闻听此言,苏挽月不由一怔,神色颇为惊诧。
陆青显然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闭眼假寐。
苏挽月打量着陆青,许久,忍不住低笑一声,喃喃道:“原来还是个痴情种。既然她娘子走了,那我还有机会……”她凑近阿萱些,声音轻得像耳语:“小妹妹,以后就让我来温暖你师姐这颗死去的心吧。说起来,守寡的乾元,还挺有意思的。”
阿萱瞪大眼睛:“你、你说什么?”
苏挽月痴痴地笑着,若有所思地望向陆青,眸中带了几分调侃。
陆青碍于苏挽月为她挡箭,拿她没办法,干脆装作没听见,对外道:“加快些,跟上前面的队伍。”
“是。”
马车加速,扬起一路尘土。
苏挽月靠在车厢壁上,看着陆青绷紧的侧脸,嘴角不由扬起一个满是兴味的笑。
痴情种吗?
这世道,痴情的人,往往活得最苦。
而她最见不得痴情人受苦了,这位天机阁的新任阁主以后便归她了。
——
三日后,车队抵达江州。
江州行宫临水而建,飞檐翘角,甚是庄重。
车队停在宫门外,墨云翻身下马,转头看向马车。
车帘掀开,陆青先下车,回身小心地扶着苏挽月下来。
苏挽月肩上的伤仍未痊愈,动作间微微蹙眉,却仍是冲着陆青展颜一笑。
这笑容落在璇玑四姝眼里,让璇音忍不住低声对璇光说:“你看,苏姑娘对阁主笑得多好看。师姐,你说阁主会不会……”
“别胡说。”璇光瞪她一眼,但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在那两人身上停留片刻。
陆青并未察觉这些目光,她扶稳苏挽月,转头对阿萱道:“你们先安顿下来,照顾好苏姑娘。我和墨大人去见太后娘娘。”
“师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苏姐姐。”阿萱说完,又忍不住凑近陆青小声道,“太后……会不会因为上次的事为难你啊?”
陆青摇头:“不会,太后是明理之人。”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没什么底。那夜梁上的尴尬相遇,太后眼中的羞愤与杀意,她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太后召见,是福是祸,实在难料。
墨云走过来:“陆阁主,我们该进宫了。”
“好。”
两人随着宫人穿过重重宫门,江州行宫虽不及上京皇宫宏伟,却也精致典雅。青石铺地,雕栏画栋,处处透着皇家气派。
引路的宫女脚步轻而稳,在偏殿前停下。
“二位稍候,奴婢进去禀报。”
不多时,殿门开启的瞬间,陆青看见里面垂着一道珠帘。珠帘后隐约有人影端坐,却看不清面容。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宣——江州守备墨云,天机阁主陆青觐见——”
两人步入殿内,陆青垂着眼,目光落在青砖地面上,尽量避免视线交汇。
“臣墨云,叩见太后。”
“草民陆青,叩见太后。”
珠帘后传来清冷的女声:“平身。”
陆青起身,依旧垂首而立。
她能感觉到,珠帘后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她脊背微微发紧。
“墨卿,”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双月城之事,办得如何?”
墨云躬身:“回太后,长生会据点已被彻底剿灭,首恶钱如海跳崖自尽,其余党羽悉数擒获。共解救被囚女子二十七人,查封赌坊、当铺等产业十一处。”
“很好。”太后顿了顿,“墨卿此次立了大功。”
“臣不敢居功。”墨云立刻道,“此次能顺利剿灭长生会,全赖天机阁陆阁主智勇双全。若非陆阁主深入虎xue查探,又布下机关接应,此事绝难如此顺利。”
珠帘后沉默了片刻。
陆青感觉到那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陆阁主,你此次确实居首功。”太后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些,“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金银财帛,还是入朝为官?本宫都可以满足你。”
陆青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太后,我不求赏赐,只求一事。”
“说。”
“我在万兽窟中,发现此案牵连甚广。”陆青抬起头,目光透过珠帘,看向那个模糊的身影,“不仅涉及前朝余孽长生会,更牵扯到上京某些权贵。草民恳请太后,彻查此事。否则,不知还有多少无辜女子要遭此毒手。”
殿内一片寂静。
珠帘轻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许久,太后才缓缓开口:“此事本宫知道了。待回京后,本宫自会派人详查。”
这回答实在有些敷衍。
陆青眉头微蹙,正要再说些什么,太后却已经转移了话题。
“墨卿此次有功,本宫会拟旨,擢升你为江州总督,总揽江州军政。”
墨云连忙跪下:“臣谢太后圣恩!”
“你且退下吧,本宫还有话要与陆阁主说。”
墨云起身,看了陆青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诧和好奇,但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关上。
陆青心里一紧。单独留下?是要清算那夜的账吗?
她手心微微出汗。
“陆阁主,”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上前来。”
陆青犹豫了一瞬,还是依言上前。
她走到珠帘前三步处停下,依旧垂首:“太后有何吩咐?”
“再近些。”
陆青只得又往前两步。
“抬起头来。”
她缓缓抬头。
珠帘被一只纤白的手轻轻拨开。
四目相对。
陆青呼吸一滞。
今日的谢见微戴着凤冠,穿着玄色织金朝服,眉如远山,眸似点墨,只是那双凤眸,此刻正灼灼地盯着陆青,眼神复杂难辨。
陆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慌忙垂眼:“草民见过太后。”
“以后在私下,不必行礼。”谢见微的声音很轻。
陆青一怔。不必行礼?这似乎不合规矩。
她还没想明白,谢见微已经再次开口,语气却陡然转冷,带着几分涩意:“本宫听说,陆阁主在双月城时,夜夜流连青楼,重金包下花魁,好不风流。”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质问,陆青只当她为自己的表亲抱不平。
她连忙解释:“那是为了麻痹长生会,草民绝未做任何对不起……对不起亡妻之事。”
她说到‘亡妻’二字时,声音不由低了下去。谢见微盯着她,凤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有愧,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酸涩。
“当真?”她的语气缓和了些。
“千真万确。”陆青郑重道,“草民心中只有亡妻一人,此生绝不会再对他人动心。”
谢见微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这话本该让她欣慰,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更乱了。
陆青对“亡妻”越是深情,待知道真相时,那反弹的恨意就会越重。
她强迫自己压下这些纷乱的情绪,语气却还是忍不住带上了几分刻薄:“青楼女子,终究是自甘下贱。陆阁主既已功成,便该与她们划清界限,莫要污了自己的名声。”
陆青眉头微蹙,颇为不认同地抬起头,直视着谢见微,“太后明鉴,风尘女子多是身世凄楚,被迫沦落风尘,其中不乏有情有义之人。在双月城对我帮助良多的挽月姑娘,便是侠肝义胆之人,这样的女子,岂能一概以‘自甘下贱’论之?”
谢见微的脸色沉了下来。
挽月姑娘。叫得倒是亲热。
“陆阁主倒是怜香惜玉。”她的声音冷了几分,“不过本宫提醒你,你此番是要上京参加科举的。身边带着一个青楼女子,传出去成何体统?不如将她留在江州养伤,本宫会派人照料。”
陆青摇头:“苏姑娘是为救草民受伤,草民岂能于此时弃她不顾?况且,她也要去上京寻她失踪的姐姐,正好同路。”
同路?
谢见微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好一个同路。日夜相处,马车同行,谁知道会生出什么情愫?
她看着陆青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坦荡得让她心慌。就是因为太坦荡了,才更说明陆青心中无鬼,可也正是这份坦荡,让她更加不安。
若那个花魁对陆青动了心思呢?
若那花魁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而自己这个‘亡妻’只留下欺骗和伤害呢?
谢见微不敢再想。
看着陆青又要开口告退,她心里一慌,脱口而出:“陆青,你不准走!”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话太失态了。
陆青也怔住了,惊诧地抬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满是不解和疑惑,还有一丝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