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见微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掩饰道:“本宫是说……行程乏味,你与本宫一同回上京吧。沿途本宫还可向你询问些机关之术,以巩固北境边防。”
一同回上京?
陆青更加震惊了,太后凤驾,岂是她一介平民能同行的?
更何况,她还要照顾受伤的苏挽月,还要准备科举……
“太后,这……于礼不合。”陆青斟酌着措辞,“草民身份低微,恐污了太后清誉。况且草民还有同伴需要照顾,实在不便……”
谢见微盯着陆青,凤眸里闪过一丝气恼:“陆青,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本宫?”
这话又失态了。
陆青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
太后的态度太奇怪了。她不敢深想,只能躬身:“草民不敢。”
“那就这么定了。”谢见微站起身,珠帘晃动,“明日启程离开江州,你回去准备吧。”
“……草民遵旨。”
陆青退出偏殿时,脚步有些虚浮,心里更是复杂。
殿内,谢见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猛地一挥袖,案上的茶具哗啦一声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守在外面的宫人吓得浑身一颤,却不敢进来。
过了许久,一道身影从屏风后走出,正是苏嬷嬷。
她看着满地狼藉,叹了口气,蹲下身小心地收拾碎片。
“娘娘,您这又是何苦?”
谢见微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嬷嬷,你听见了吗?她居然为了那个花魁反驳本宫。”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跟我说话……从来不会。”
苏嬷嬷将碎片放在托盘里,站起身:“娘娘,陆女君只是实话实说,那位苏姑娘确实救了她,她心怀感激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感激吗?”谢见微转过头,眸里翻涌着嫉妒与恐惧,“嬷嬷,你不懂,感激是最容易变成情愫的。更何况那花魁容貌不俗,又肯为她挡箭……若是朝夕相处,日久生情……”
她说不下去了。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不已:“娘娘,您若真不放心,不如……不如把真相告诉陆女君吧。”
“不!”谢见微猛地摇头,“现在不能说。她现在满心都是‘亡妻’,而且还没到上京见到卿儿,本宫不敢赌。她若知道本宫就是林微,就是骗她害她的人……定会恨死本宫,然后头也不回地去找那个花魁。”
苏嬷嬷无言以对,她伺候谢见微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如此患得患失。
情之一字,真是这世上最毒的刀。
“那娘娘打算如何?”苏嬷嬷轻声问。
谢见微睁开眼,神色颇为偏执:“本宫要她跟在身边,看着她,守着她。至于那个花魁……”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本宫自会想办法处理。”
——
陆青回到住处时,天色已暗。
阿萱正端着药碗从苏挽月房里出来,见到她,眼睛一亮:“师姐,你回来啦!太后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陆青摇摇头,“太后……只是问了些双月城的事。”
她没提同回上京的事,心里乱糟糟的,需要时间理清。
“那就好。”阿萱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苏姐姐刚才还问起你呢,说伤口疼,想见你。”
陆青点点头,推门走进苏挽月的房间。
屋里点着灯,苏挽月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见到陆青,她眼睛弯了弯:“阁主回来了。”
“苏姑娘感觉如何?”陆青在床边坐下。
“好多了。”苏挽月看着她,忽然问,“看你神色飘忽,可是太后跟你说什么了?能否告知一二,让挽月为阁主解忧啊?”
陆青沉默了片刻,坦言道:“也无什么,只是太后命我与她一同回上京。”
苏挽月神色闪过惊讶,不由奇道:“陆阁主,你与太后……私交甚笃吗?”
对于此事,陆青心中也是困惑不已,自然不可能解答苏挽月的问题。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道:“算了,别想那么多了,君命难违,我们也只能同行了。”
“那到了上京呢?”苏挽月看着她,“陆阁主还会帮我吗?”
“自然会。”陆青郑重道,“苏姑娘的恩情,陆某没齿难忘。待到了上京,陆某定会帮你寻找姐姐的下落。”
苏挽月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我信你。”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搭在陆青手背上:“那陆阁主要记得,挽月无依无靠,以后可全靠你了。”
陆青明知道她在装,身体还是一僵,赶紧抽回手。“时间不早了,苏姑娘好好休息吧。”
生怕苏挽月再生什么幺蛾子,她赶紧起身,离开了房间。
门外,阿萱正等着,见她出来,小声道:“师姐,苏姐姐是不是喜欢你啊?”
“别胡说。”陆青板起脸。
“我没胡说。”阿萱嘟囔,“她都为你挡箭了,还总是盯着你笑……”
“小孩子,懂什么情情爱爱的,快去睡觉,明天还要赶路呢。”
陆青训斥了阿萱一番,看她噘着嘴回了房间,自己才转身回房。
可是……静下心,便是今日太后那奇怪的态度,心底逐渐蔓延出强烈的不安。
——
是夜,江州行宫。
谢见微躺在凤榻上,辗转难眠。
苏嬷嬷点了安神香,袅袅的烟气在帐中盘旋,却抚不平她心中的焦躁。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陆青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副恭敬却疏离的态度,还有提到‘亡妻’时低沉的语气……
渐渐地,意识模糊起来。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在上京的街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她穿着常服,带着面纱,在人群中行走。
然后,她看见了陆青。
陆青穿着一身青衣,唇角带笑,正牵着一个女子的手走在街上。那女子依偎在她怀里,仰头看她时,眼中满是柔情。
难道是那个叫苏挽月的花魁?
谢见微如遭雷击,愣在原地,痴痴地看着,胸腔中满是翻涌的酸涩之意。
她看见陆青低头对苏挽月说了什么,苏挽月娇笑一声,两人就这样从她面前走过,仿佛她只是个陌生人。
“陆青!”谢见微终于忍不住,大声喊道。
陆青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冷漠:“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我才是你娘子!”谢见微冲过去,抓住她的衣袖,“你怎么可以和别的坤泽如此亲密?”
陆青甩开她的手,冷笑:“娘子?我娘子早就死了。你只会给我灌毒药,骗我,利用我,最后弃我而去。而挽月会为我挡剑,救我的命。谁更爱我,不是一目了然吗?”
“不是那样的!”谢见微急了,“我有苦衷,我后悔了,我也不想那样……以后我会对你好,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江山,权势,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
“晚了。”陆青打断她,眼神冰冷如霜,“我不会再相信骗子的话。从今以后,我会忘掉你,和挽月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转身,搂着苏挽月继续往前走。
谢见微嘶声喊道,“陆青,你不准走!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娘娘?娘娘!”
苏嬷嬷的声音将她从梦中唤醒。
谢见微猛地坐起,浑身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
“娘娘,您做噩梦了。”苏嬷嬷连忙递上帕子。
谢见微接过帕子,手指还在发抖。
梦里的画面太真实了。
陆青冰冷的眼神,决绝的话语,还有和苏挽月相拥而去的背影……
“现在什么时辰了?”她哑声问。
“子时三刻。”苏嬷嬷道,“娘娘再睡会儿吧。”
“睡不着。”谢见微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庭院里,一片寂静。
“嬷嬷,你说陆青现在在做什么?”她忽然问。
苏嬷嬷一愣:“这个时辰,应该已经歇下了。”
“歇下了?”谢见微转过头,凤眸里翻涌着不安,“和谁一起?那个花魁是不是也住在那处驿站?她们会不会……”
她不敢再说下去。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难受极了:“娘娘,陆女君不是那样的人。”
“本宫知道她不是。”谢见微闭上眼,“可本宫控制不住去想。嬷嬷,你说……她会不会因为感激,就对那个花魁动了心?会不会觉得,那个花魁比我这个只会骗人的‘亡妻’好上千百倍?”
“娘娘……”苏嬷嬷不知该如何安慰。
谢见微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不行,本宫不能等了。嬷嬷,传本宫口谕,现在就去宣陆青进宫,就说……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现在?”苏嬷嬷大惊,“娘娘,这都子时了。况且陆女君已经歇下,此时宣召,于礼不合啊!”
谢见微转身,声音里带着失控的颤抖,“本宫就要现在见她。”
“娘娘,您冷静些。”苏嬷嬷跪下来,“您这样贸然宣召,只会让陆女君起疑。况且夜深人静,若是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也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