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个人的哭泣。
是数十人交织在一起的呜咽、哀嚎、尖叫。
那声音在狭窄的密道中回荡,层层叠叠,凄厉得令人头皮发麻。
钱如海的脚步慢了下来,浑身开始忍不住颤抖,亲卫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会、会长……这是什么声音?”
钱如海没有回答。
他的额头渗出冷汗,眼睛死死盯着密道前方。
黑暗中,隐约有白影浮现。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那些白影飘忽不定,身形扭曲,像是女子,又像是鬼魂。她们没有脸,只有空洞的眼窝和张开的口,散发着无边的怨气,发出凄厉的尖叫。
白影缓缓飘来,将钱如海一行人团团围住。
“不…不要过来……”一名亲卫崩溃了,挥舞着刀乱砍,“滚开!滚开!”
刀锋穿过白影,却像砍在空气中。
白影不散,反而越来越多。
钱如海终于看清了——
那些白影的面容,依稀能辨认出来,有的是三年前被送进来的花魁,有的是五年前失踪的良家女子,有的是十年前……甚至更早。
其中一道白影飘到他面前,面容苍白,仿佛恶鬼索命般伸手掐向他的脖子。
钱如海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不…不是我…是上面的命令……我也是听命行事……”
白影们围得更近了,无数只手伸向他,仿佛要将他拖入地狱。
哭泣声、哀嚎声、诅咒声,汇成一片,在密道中疯狂回荡。
“不!不要找我,去找京城的那些大人,是他们要炼丹!是他们要长生——!”
钱如海抱头嘶吼,精神彻底崩溃。
就在这时,陆青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钱如海,告诉我,名单上那些人,到底是谁?”
钱如海猛地回头,这才看清了,那些白影并非鬼魂,而是岩壁上投射的光影,而操控这一切的,是密道墙壁上那些细如发丝的天机丝。
“机关术……”钱如海喃喃道,“你早就布好了局……”
“回答我。”陆青走上前,目光如刀,“上京那位‘贵人’,是谁?”
钱如海忽然笑了,笑声癫狂:“陆阁主,你就算杀了我,名单上那些人也不会倒。你以为你赢了?不,你只是撕开了这盛世的一道口子,看见了里面的蛆虫。你杀得完吗?”
陆青静静看着他:“但见一个,我杀一个。”
“好……好可笑!哈哈哈……”
钱如海惨笑连连,仿佛失去了理智一般,忽然转身冲向密道尽头,那里是一处断崖,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纵身一跃,嘶吼声在崖间回荡:“京城的大人们不会放过你——!!!”
声音彻底消失,密道中一片死寂。
只有岩壁上的白影还在缓缓飘动,无声地诉说着那些女子的冤屈。
陆青走到断崖边,向下望去,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她沉默片刻,转身看向墨云:“墨大人,这密道中应当还有被困女子,还请仔细搜寻。”
墨云点头,立刻下令:“三人一组,仔细搜寻万窟山。”
趁着兵士搜寻的功夫,陆青与墨云寒暄片刻,各自简单交代了些两人五年来的境遇,听完,两人皆是忍不住感叹连连。
五年不见,竟如此物是人非。
不多时,有兵士来禀报,在密道中发现一处丹房密室。
两人立刻前往查看。
进了丹房,墨云环视密室,眉头紧皱,“这就是……长生会的据点?”
“应该只是之一。”陆青走到丹炉旁,边查看边道,“虽然钱如海跳崖自尽了,但他临死前的话明确指出,京城有‘大人物’在背后支持。”
墨云沉思片刻,脸色越沉:“陆青,此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我知道。”陆青平静道,“所以才找你帮忙。”
两人对视一眼,皆明白了这其中的干系重大。
后续的工作更加考验人,仅仅是看着那些被折磨的女子,心里便受到了极大的折磨。
“陆青。”
墨云走进来,脸上带着倦色,眼里布满血丝,显然是几日未眠。
“墨大人。”陆青微微颔首。
“清点完了。”墨云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着廊下的女子,“二十七人,最长的被关了五年,最短的三个月。其中有十一人……神智已不清醒。”
陆青的心里一紧,本能问道:“能治好吗?”
墨云沉默片刻,摇头:“大夫说,身体上的伤或许能养好,但心里的……难。”
两人一时无话。
“长生会的产业查封得差不多了。”墨云换了个话题,“赌坊、当铺、药铺、货仓,共十一处。但核心账册一本都没找到,应该早就被钱如海销毁了。”
“意料之中。”陆青道,“他们经营数十年,不会留下那么明显的把柄。”
“不过,”墨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我在钱如海的密室里找到了这个。”
陆青接过,册子封面无字,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代号和数字。
“像是分赃记录。”墨云指着其中一行,“‘甲九’后面标注着‘月·李’。我怀疑‘李’指的是双月城的李万财,而‘京’……”
“上京。”陆青接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还有这个。”陆青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这是她之前从丹房中找到的,一直没找到机会和墨云独处询问。
墨云接过玉牌查看,只见玉质温润,纹路繁复,中央刻着‘天枢’二字。
她的脸色渐渐沉下来。
“陆青,你知道‘天枢’是什么吗?”
“请指教。”
“先帝在时,曾秘密组建一支特殊卫队,代号‘天枢’。”墨云声音压低,“成员皆是精通机关、毒术、秘法的奇人异士,直属女帝,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本朝立国后,女帝曾下旨解散所有前朝秘卫组织,天枢理应不复存在。”
她摩挲着玉牌边缘:“如果这枚令牌是真的,那就说明……天枢并未真正消失,而是转入了地下。”
陆青沉默片刻:“这一切都是天枢的人干的?”
“至少有关联。”墨云将玉牌还给她,“此事牵连甚深,陆青,你确定要继续查下去?”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不由落在廊下那些受害女子身上,面露不忍。
许久,她缓缓道:“墨大人,我这次南下,本是为了参加科举。但这一路走来,我看见的……是一掷千金的奢靡,万兽窟里人不如兽的惨状,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视人命如草芥。若人人都因为‘牵连甚深’而畏缩不前,那这些女子,就白受苦了。”
“你有此心,自然是好的,我一定鼎力相助。”墨云叹了口气,转而道,“对了,其实我此次前来,除了接到你的求援信,还接到了另一道密令。”
陆青转头看她。
墨云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陆青:“太后懿旨,命我剿灭双月城长生会余孽后,务必‘请’陆阁主一同前往江州行宫见驾。”
陆青一愣:“太后在江州?”
“凤驾已移驻江州城。”墨云看着她,眼中带着探究,“你与太后娘娘……熟识?”
陆青接过密信,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心中复杂。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见过几面。”
墨云了然,不再多问,只是道:“苏姑娘的伤需静养,不宜长途奔波。但太后懿旨已下……不若这样,我们明日启程前往江州,路上慢行,让苏姑娘在马车上养伤。到了江州,再为她安排更好的大夫。”
陆青看向营帐内——苏挽月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肩上的纱布渗着血。
苏挽月是为救她受伤的,她不能抛下不管。
“好。”陆青最终点头,“就依墨大人安排。”
陆青和墨云又说了些话才告辞,她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腰间那枚玄铁令牌。
太后……为什么突然要见她?难道是为了长生会之事?
可不知为何,她又总觉得不仅仅是如此。
想到那日梁上尴尬的遭遇,陆青不自觉的心中一紧,被人窥破如此尴尬之事,太后不会是忍不下这口气,想找个机会弄死她,以绝后患吧?
陆青一番思量,心里越发没底了。
第54章
翌日清晨,车队启程前往江州。
为了方便照应,陆青和阿萱与受伤的苏挽月同乘一辆马车,璇玑四姝骑马护卫,与马车并行在车队前方。
马车内,苏挽月靠在软垫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陆青,忽然轻笑:“陆阁主不必如此愧疚,救你是我自愿的。况且……”她眨了眨眼,“能得陆阁主亲自照料,这伤受得也值了。”
陆青无奈:“苏姑娘莫要说笑,好好养伤才是正经。”
“我哪里说笑了?”苏挽月歪着头看她,“陆阁主你这般不解风情,以后怕是讨不到娘子的。要不……考虑考虑我?我出身合欢宗,于阴阳调和一道可是多有研究,定能让陆阁主尽兴......”
陆青忽然睁开眼,正经道:“苏姑娘,以后莫开这种玩笑了,我有娘子。”
苏挽月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原来你已成婚啊,是我失礼了。”
这时,一直在津津有味听两人说话的阿萱,不由接了一句:“苏姐姐,师姐的娘子已经去世五年了,师姐天天想她,你不要在师姐面前提伤心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