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陆青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若觉为难,不妨看看这令牌,太后亲赐,见令如见凤驾。”
周文渊脸色煞白,终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是。”
在陆青的严词要求下,县令周文渊不得不亲自带着她前往义庄。
义庄阴冷,弥漫着腐木和草药的气味。
李万财的尸体停放在棺木中,尚未入殓。
周文渊叫来仵作,是个干瘦的老头,在陆青的要求下,战战兢兢地重新验尸。
陆青站在一旁,仔细观察,并不时发问。
仵作一边检查一边汇报:“面色青紫,口鼻处有少量泡沫,指甲末端呈暗紫色,体表可见散在出血点……确系中毒之兆……”
“中毒症状明显,能否具体是何种毒物?”陆青追问。
“这个……”仵作迟疑,偷偷瞥了一眼周文渊,才低声道:“从尸斑颜色和出血点形态看,与砒霜中毒有相似之处。且……且先前在冷姑娘房中搜出的药粉,经初步辨认,也含砒霜成分。”
“砒霜中毒,肠胃反应剧烈,呕吐、腹痛、痉挛,死者生前若有此类症状,周围人不可能毫无察觉。”陆青走近尸体,戴上羊肠手套,“据船工及侍女证词,李万财饮酒后尚且能行走,且在船栏处和人调笑,突然掉落湖中,过程极快,与砒霜中毒特征不符。”
她边说边仔细查验尸体口腔、指甲,最后目光落在李万财微微蜷缩的左手上。
她轻轻掰开手指,只见其掌心靠近虎口处,有一小片不起眼的暗红色斑点,约铜钱大小,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但并非尸斑。
“这是什么?”陆青指着那处问道。
仵作凑近细看,又用手按压:“不似尸斑,也非陈旧伤……倒像是……某种毒疹?”
陆青取出一根特制的长银针,并未直接刺入斑点,而是先在尸身其他部位试了试,银针颜色不变。然后她才小心地刺破斑点处皮肤表层,挤出些许微量组织液,涂抹在随身携带的、用多种药材浸过的试毒棉片上。
只见棉片迅速由白转灰,最后边缘泛起一丝诡异的青金色。
“是混合中毒的迹象。”陆青声音沉了下来,“而且极可能是‘孔雀胆’遇‘烈酒’引发的剧变。孔雀胆本是补药,但若服用后一个时辰内饮用烈酒,二者在体内相冲,便会化为剧毒。中毒者初时掌心或指尖会出现红疹,随即胸闷窒息,迅速身亡。”
“死后体征,倒是与李万财情况吻合。”
仵作闻言,再次仔细查看那斑点,脸色顿时大变:“这……小人只知砒霜,不知此等诡毒!小人疏忽!”
周文渊也慌了:“那、那砒霜……”
“是有人故意留下的障眼法。”陆青冷冷道,褪下手套,“此案关键,在于李万财死前,既服用了孔雀胆,又饮用了特定的烈酒。真凶需十分了解死者,方能设此局。周大人,明日升堂重审,需重点查问李万财死前饮食和身边人。”
周文渊支支吾吾,额上冷汗涔涔:“这……下官即刻安排。只、只是冷、温二人……已不在牢中了。”
陆青猛地回头:“不在牢中?什么意思?”
“昨、昨日判决后……长生会的人钱会长亲自前来,说此案涉及‘祭礼’,需提前将人犯带往万兽窟净身准备……”周文渊声音发颤,“下官……下官不敢阻拦啊!”
“长生会?钱如海?”陆青眼中寒光一闪,“周文渊,你身为朝廷命官,未经上司复核,竟敢私自将定罪人犯交由地方帮会?此乃蔑视国法,私相授受!”
“下官也是不得已啊!”周文渊噗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那钱如海在双月城乃至周边州县势力盘根错节,与不少高官都有往来……他、他说这是本地旧例,下官若是不从,只怕……只怕乌纱不保,甚至性命堪忧啊!大人明鉴!”
陆青看着跪地求饶的周文渊,心知他虽可恶,但此刻撕破脸于救人和查案无益。
她强压怒火,做出愤怒之色,狐假虎威道:“周大人,我奉太后之命南下,有临机专断之权。此案疑点重重,牵涉邪教,我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你若想将功折罪,保住这顶乌纱,便需全力配合。”
周文渊如蒙大赦,连连磕头:“下官明白!下官一定配合!”
“第一,明日准时升堂,按我所说传唤人证。第二,李万财的尸体,加派人手严加看管,若再出纰漏,我唯你是问。第三,”陆青略一沉吟,“我要求你立刻签发公文,调派县内所有可用的衙役,随我前往万兽窟搜查。”
周文渊听到最后一条,脸色瞬间又白了,支吾道:“这……大人,搜查万兽窟……恐有不妥。那地方是私人山地,地契在手,钱如海背后……怕是有京、州的人关照。无确凿证据贸然搜山,万一搜不出什么,下官难以交代。况且……县里能调动的力量有限,长生会在山中经营日久,恐有私人武力……”
陆青盯着他,知他所言部分属实,硬来可能适得其反。
她心念电转,决定改变策略。
陆青语气忽然缓和了些,嘴角甚至带上一丝似是而非的淡笑,“既然如此,那升堂之事照旧,搜山之事……暂且按下。”
周文渊有些意外她如此好说话,但见陆青不再逼他立刻去碰长生会这个硬钉子,顿时松了口气,连声应道:“是,是,下官遵命。下官立刻将冷、温二人要回重审此案。”
陆青走出义庄,天色已暗。
她并未直接回客栈,而是在僻静处唤出璇光。
“阁主。”
“周文渊这边,继续让人盯着,但不必逼得太紧,重点查清李万财家中近日异常。”
“是。”璇光领命,又问道,“阁主,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是否暗中探查万兽窟?”
陆青摇了摇头:“敌暗我明,他们在山中经营已久,必有机关暗道,强探风险太大,易遭反噬。况且……我们人手不足。”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需要找帮手。”陆青顿了一下,忽然笑道:“我记得周捕头说过,墨总捕如今现任江州守备,双月城距离江州,快马前去,只需要两日便可抵达,应当来得及。”
陆青主意已定,立刻返回客栈,将双月城见闻和猜测尽数写于信上。
她将信纸仔细封好,唤道:“璇夜。”
“阁主。”
“这封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江州守备墨大人手中。”陆青将信递给她,“要快,也要隐蔽。沿途若有人跟踪,宁可毁信,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是。”
璇夜接过信,身影一闪,消失在窗外夜色中。
——
翌日辰时,双月城县衙。
公堂外围满了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嗡嗡作响。
周文渊坐在主位,官服穿得整齐,但额角的汗却擦不完。
陆青坐在旁听席首位,神色平静。
“带犯人!”周文渊一拍惊堂木。
镣铐声响起,冷香凝和温玉柔被衙役押上堂来。
两人一身囚衣,发髻散乱,脸上带着伤痕,显然在狱中吃了不少苦头。
“跪下!”
两人跪在堂前。
周文渊清了清嗓子:“冷香凝、温玉柔,你二人毒杀李万财,证据确凿,已签字画押。今日上京来的大人要求重审,本官便给你们一个说话的机会。但若胡言乱语,罪加一等!”
冷香凝抬起头,声音嘶哑却清晰:“民女冤枉。”
“冤枉?”周文渊冷笑,“人证物证俱在,有何冤枉?”
“毒药不是我们下的。”冷香凝直视着他,“我与玉柔确实怨恨李万财背信弃义,也曾生过吞砒霜自杀的想法。但那日他来到我们舱中,答应为我们赎身,我们怎会毒杀他?”
周文渊脸色一沉:“李万财既然答应赎身,你们更该好生伺候,为何他会中毒身亡?”
“民女不知。”冷香凝摇头,突然抬头看向陆青道:“那日他喝了几杯酒,怨恨陆……这位京中来的大人与新任花魁……相谈甚欢,非要前去讨个说法。我们姐妹二人便追了过去,走到一半,李老爷忽然说胸口闷,然后就倒在地上。我们吓坏了,去探他鼻息,发现已经没气了……”
温玉柔接着道,声音哽咽:“我们怕说不清,一时糊涂,才将尸体推入湖中,想制造失足落水的假象。又收拾细软想逃……可我们真的没有下毒!”
陆青忽然开口:“李万财死之前,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冷香凝努力回忆,过了一会,忽然道:“大人,他……他前几日喝醉后,曾嘟囔着说过几句……说什么‘柳氏那贱人竟想分家产’……还说‘不如送她去万兽窟’……”
“放肆!”周文渊猛地一拍惊堂木,“无关之言,不得在公堂上妄议!”
陆青看了他一眼:“周大人,为何不让她说完?”
“这、这与本案无关……”
陆青站起身,走到堂中,“周大人,我昨夜验尸后,另外还有些发现,想当堂陈述。”
周文渊汗如雨下,艰难地说:“……大人请说。”
陆青转身将昨日验尸发现一一说来,随即朗声道:“是以,李万财并非死于简单的砒霜之毒。据我查验,他应是死于‘孔雀胆’与‘烈酒’混合产生的鸩毒。而更重要的一点,李万财前往花魁大赛时,已在府中用过晚膳。李府厨娘可证明,当日李万财食用了燕窝羹与茯苓糕。而孔雀胆与茯苓相克,若先后服用,毒性更是会加速发作。”
她看向周文渊:“周大人,我今早已传唤李府厨娘,她此刻就在堂外。”
周文渊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传李府厨娘张氏。”陆青直接下令。
一名中年妇人战战兢兢地走上堂,跪倒在地。
“张氏,四月初八那日,李万财晚膳吃了什么?”陆青问。
“回、回大人,老爷那日喝了燕窝羹,还用了两块茯苓糕……是夫人特意吩咐做的,说老爷近来劳累,要补补身子……”
“夫人?”陆青挑眉,“可是李万财的正妻柳氏?”
“正、正是。”
陆青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这是我今早在城中‘济世堂’查到的购药记录,半月前,柳氏购买过孔雀胆,药铺掌柜可证明。周大人,鉴于此,我已经命人前去传柳夫人问话。”
周文渊接过记录,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衙役匆匆跑进来:“大人!不好了!柳夫人的马车在街口被惊马冲撞,车翻了!”
堂下一片惊呼。
周文渊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喜色,但立刻掩饰住,拍案而起:“什么?岂有此理!快、快派人去救治!”
“真是巧啊。”陆青忽然轻声说。
周文渊动作一顿:“陆女君此话何意?”
“李万财的案子刚要审到关键处,这边出事了。”陆青微微一笑,“周大人不觉得,这巧合得有些过分吗?”她转身看向堂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公堂:“不过无妨,我早已料到会有人对柳氏不利,所以提前派了人‘保护’她。”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押着一名华服妇人走上堂来。妇人鬓发散乱,脸上有擦伤,但眼神锐利,正是李万财的正妻柳氏。
押着她的,正是璇玑四姝中的璇光和璇音。
“柳夫人受惊了。”陆青看着她,“不过好在性命无碍,正好可以上堂作证。”
柳氏脸色煞白,死死瞪着陆青。
周文渊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柳氏。”陆青走到她面前,“你半月前购买孔雀胆,所谓何事?”
“……治府内鼠患。”柳氏咬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