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一行人找了处地方安顿,阿萱简单为苏挽月包扎了伤口。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挽月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待看清围在身边的人时,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撑起身子。
“嘶……”
牵动伤口,疼得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别动。”陆青按住她,声音平静,“伤口刚包扎好,再裂开就麻烦了。”
苏挽月警惕地看着她,又扫视了一圈庙内众人,最后落回陆青脸上:“是你们……救了我?”
“是。”陆青点头,在她对面坐下,“苏姑娘为何会在万窟山?”
闻言,苏挽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本能地垂下了头,又不由自主地偷偷打量了陆青一眼,顿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开口。
“我……我成为新花魁后,听说了万兽窟的传闻,心中害怕。想着日后若失势,恐怕也要步那些女子的后尘,便想偷偷去看看,那地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说着,抬眼看向陆青,眼中已泛起水光,声音虚弱:“没想到山中守卫森严,我被发现,险些丧命。多谢陆女君救命之恩。”
她的表情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可惜话一出口便是漏洞百出。
一个柔弱花魁怎么可能有胆子和能力做出暗探万窟山这种事?
但陆青并没有拆穿她,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庙内一时寂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苏挽月被这沉默弄得有些不安,她轻轻咳了一声,声音更柔了,带着几分试探:“陆女君……可是不信挽月?”
“信不信,要看苏姑娘是否坦诚。”陆青淡淡道,目光落在苏挽月包扎好的左肩上,“你肩上这刀伤,是今日新伤不假。但你左臂内侧那道疤痕,结痂已深,边缘泛白,应是几日前留下的旧伤。”
苏挽月脸色微变,下意识想缩回手臂,但陆青的手已经按住了她的手腕。
触手微凉,但陆青的手指更稳。
“不巧。”陆青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两日前我们在青石岭遇袭,偷袭者肩部中了一剑,那伤口的位置,与你左臂上这道,分毫不差。”
苏挽月脸上闪过心虚,停下了抽回手的动作。
“还有。”陆青松开她,站起身,踱步到火堆旁,背对着她,“昨夜花魁大赛,你那一曲《天魔舞》,琵琶弦动暗合摄魂之术,应是合欢宗外门弟子必修的‘迷心引’。苏姑娘,你根本不是普通青楼女子。”
见她将自己的老底掀开,苏挽月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
“陆阁主好眼力。”她缓缓坐直身子,声音也变了,不再娇柔,而是带着几分清冽,“既然被识破,我也无需再演。”
陆青并不奇怪被她看出身份,而是开门见山道:“那么,苏姑娘处心积虑,将我们引入双月城,意欲何为?”
苏挽月顿了片刻,仿佛在犹豫陆青是否值得信任,最终,还是如实相告:“陆阁主,不瞒你说,我姐姐五年前途经双月城时失踪。信中说,她在双月城发现一桩惊天秘密,与当地青楼、富商有关,更牵扯到前朝余孽,她欲深入探查。”
“那封信,就此成了绝笔。”
“所以你潜入双月城,是为了寻你姐姐?”陆青问。
“是。”苏挽月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我参选花魁,就是为了趁机查探万兽窟的秘密,没成想,却无意中害了那两个无辜女子。可这些年来,无数女子被送入山中,再无音讯。我怀疑……那根本不是什么祭山神,而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那苏姑娘可曾查出什么线索?”陆青道。
苏挽月也同样提到了璇光两人的发现——长着人脸的野兽,忍不住摇头,声音发涩,“我……我是深怕姐姐也遭遇此种不测,才会忍不住现身相救,终因寡不敌众被他们打伤。而且我还查到,已死的李万财,表面是首富,实则是长生会的白手套。他掌控城中七成生意,每年巨额银钱流向不明,那个‘长生会’……
”她看向陆青:“陆阁主可曾听说过?”
“略有耳闻。”陆青走回她对面坐下,“明帝时期,有方士组长生会,以为女帝炼丹求长生为名,广纳采女,实则行淫邪之事。新帝登基后曾大力清剿,诛杀首恶三十余人,余党四散。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在此地生根。”
“正是。”苏挽月冷笑,那笑容里带着刻骨的恨意,“我查了三年,发现双月城的万兽窟,很可能就是长生会的一处据点。他们以花魁大赛为幌子,筛选貌美女子牟利,待新鲜过后失去价值,便将她们送入山中万兽窟,美其名曰‘祭山神’,实则……不知在行何等勾当。”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姐姐当年定是发现了什么,才遭毒手。奈何我一人力孤,查了三年也只摸到皮毛,揭开真相更不知要何日。直到半月前,我收到消息,天机阁新任阁主正南下途经此地。”
陆青挑眉:“所以你故意引我来?”
“是。”苏挽月坦然承认,直视着陆青的眼睛,“我故意在青石岭设伏,将你们引入双月城。昨夜花魁大赛,我抛花球给你,一是想引起你注意,二是……想试探你的为人。”
“试探我?”陆青略显诧异。
“合欢宗弟子,最擅察言观色,窥探人心。”苏挽月习惯性勾起唇,带着三分轻笑道:“我需要确认,你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正直,是否值得我将这一切和盘托出。所以我在暖阁中对你施展媚术,想看看你会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见色起意。”
闻言,陆青似是想到了那日她的大胆主动,不免尴尬,沉默良久。
柴火渐渐弱了,庙内的光线暗下来,两人默默对视,似乎都在打量着对方。
“那现在呢?”陆青先开口,“苏姑娘确认了吗?”
苏挽月看着她,看了很久。
忽然,她翻身下床,不顾肩伤,朝着陆青单膝跪地。
“陆阁主,是我冒犯了。”她抬起头,神色郑重,一字一顿,“恳请陆阁主,助我查明万兽窟真相,救我姐姐,救那些被困女子!”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你先起来。”
苏挽月不动:“陆阁主不答应,挽月便不起。”
“我答应了。”
苏挽月一怔,抬起头,似是不敢相信她如此便答应了。
陆青手上用力,将她扶起:“此事蹊跷诡异,牵扯甚广。即便你不求我,既已撞见,天机阁也不会坐视不理。”
见她如此说,苏挽月才终于松了口气,仿佛全身泄力般被陆青扶起来。
两人又谈了一番,一切商定后,决定返回城中。
但苏挽月毕竟有伤在身,多有不便,陆青打算留下一个人保护她先行养伤。
而苏挽月却拒绝了,坚持道:“陆阁主不必为我担心,我有办法和藏芳阁的鸨母周旋,不如回去继续打探消息,也算尽自己的一份力。”
陆青知她寻姐心切,沉吟片刻道:“那你回去后务必小心。若有异动,立刻离开。”
“我明白。”苏挽月点头,“陆阁主打算如何查起?”
“先从李万财的死因入手。”陆青道,“此案应有隐情,我会去县衙要求重验尸体。”
“县令周文渊未必配合。”
陆青想到太后给的令牌,多了几分笃定道:“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见她如此自信,苏挽月也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
时日不早,陆青让阿萱简单为苏挽月治疗后,让她先行休息。
待天色微亮,一行再次返回双月城。
未免被人发现异常,苏挽月在城外三里处下车,独自返回醉月楼。
陆青则带着阿萱回到悦来居,刚安顿下来,大堂里议论声嗡嗡作响。
“听说了吗?李首富的案子已经破了!”
“昨儿半夜抓的人,今儿一早县令大人就升堂审了。”
“判了,三日后午时,将二人送往万兽窟献祭山神!”
陆青放下筷子,眉头紧皱。
就算是两花魁杀人,但将犯人送往所谓“万兽窟”献祭,这算什么?
滥用私刑?还是……借机灭口?
她站起身,对璇光道:“留个人看好阿萱,我去趟县衙。”
“师姐我也去!”阿萱立刻站起来。
“你留在这里。”陆青语气不容置疑,“璇音,你带她回房,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离开客栈半步。”
“是。”
阿萱还想争辩,但看到陆青严肃的表情,只得撅着嘴不说话了。
双月城县衙位于城东,青砖黑瓦,门前立着两只石狮,看上去颇有威仪。
陆青走到衙门前,令人前去击鼓,鼓声沉闷,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很快有衙役出来,睡眼惺忪:“何人击鼓?这么早……”
“在下陆青,要见县令大人。”陆青亮出太后所赐的玄铁令牌。
衙役不识令牌,但见陆青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禀。
不多时,一名师爷模样的人匆匆出来,见到令牌后脸色一变,躬身道:“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快请随我来,县令大人正在后堂。”
陆青并未自报身份,而是跟他往后堂走去。
穿过前衙,来到后堂。
堂内坐着一名五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穿着常服,正在用早膳。
见到陆青手中的令牌,他连忙起身,“下官周文渊,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不知大人如何称呼?为何来我小小双月城。”
“大人客气了,在下陆青。”陆青拱手,故意模糊了自己的身份,借着令牌之威道:“在下途经贵地,听闻城中发生命案,特来了解情况。”
周文渊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试探道:“大人说的可是城中首富李万财被害一案?此案已经审结,凶手供认不讳,三日后便会依例处置。”
“依例处置?”陆青挑眉,“依的是什么例?大雍律法,杀人者当押送州府复核,秋后问斩。何时有了‘送入万兽窟献祭’这一条?”
周文渊额头见汗:“这……这是双月城的旧俗。大人有所不知,万兽窟山神灵验,将罪女献祭,可平息山神怒火,保一方平安……”
“荒唐!”陆青冷声打断,“朝廷律法,白纸黑字。周大人身为朝廷命官,不以律法为准,反以陋俗为凭,是何道理?”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周文渊连连擦汗,“实在是……实在是……”
他吞吞吐吐,呐呐不敢言,明显畏惧暗中势力。
陆青知道此事并非一两句话便可解决,并未再与他继续扯皮,而是直接道:“周大人,此案恐有蹊跷,我要重新验尸。”
“什么?”周文渊一愣。
陆青并未给他反驳的机会,直接道:“李万财的尸体,现在何处?”
“在、在义庄……”
“带我去。”
周文渊言辞闪烁,试图推脱:“那等污秽之处,大人何必亲自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