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璇玑四姝——璇光、璇影、璇音、璇律。
四人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阁主。”
陆青转过身,语气平静:“有情况?”
为首的璇光抬头,压低声音:“回阁主,今日入城前,我们察觉到有人暗中跟踪。对方身手不弱,行事隐秘,我们不敢打草惊蛇,只是暗中留意。”
陆青眉头微蹙:“能看出是什么来路吗?”
璇影接话道:“看他们的身法步态,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像是江湖中人。倒像是军中出来的,或者……宫中。”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们反跟踪过去,发现对方潜入竹苑后便再未出现。”
陆青心中一震。
宫中?竹苑?
难道是……
如果竹苑里住的真的是谢太后,那么跟踪她的人,很可能就是太后的暗卫。
可是为什么?
太后为什么要派人跟踪她?是巧合,还是……太后已经知道她来了南州?在防备什么?总不能是怕她纠缠不休,败坏娘子名声吧?
她顿觉可笑,亦有些愤慨,那不成她见不得娘子的坟,连故地重游都不行?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陆青只觉得心跳有些加速。
“阁主,需要我们将那些人解决掉吗?”璇音问,声音冷冽。
陆青摇头:“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你们继续暗中留意对方的动向。”
“是。”四人齐声应道。
璇光犹豫了一下,又问:“阁主,那竹苑……我们要去探一探吗?”
陆青沉默良久。
她本不该去。
理智告诉她,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三日后按时离开南州,前往京城。到了京城,以天机阁主的身份求见太后,光明正大地询问娘子葬处。
可情感却在疯狂叫嚣——此刻她离得这么近,或许娘子就在咫尺之遥。
万一娘子便被葬在她们曾经住过的竹居呢?不然这位谢太后为何每年都要到此?
陆青心中犹豫不定,多年培养的从容在此刻全然破了功。
“你们先退下。”她最终道,“我自己想想。”
四人行礼,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
房间里重归寂静。
陆青走到桌前坐下,自怀中取出那支竹节银簪,指尖抚过簪身上细细的竹节纹路,那个小小的‘微’字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娘子……”她低声喃喃,“如果是你,你会希望我去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像是某种回应。
陆青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娘子的身影,总是穿着素白衣裙,坐在竹荫下看书。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在她衣襟上跳动。她偶尔会抬起头,看她一眼,那双点墨凤眸里,藏着的笑意日益明显……
“罢了。”
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就去看看,只是看看。”
第48章
夜色已深,竹苑内却灯火通明。
谢见微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今日一早便到了南州,轻车简从,只带了少数亲信。小女帝留在宫中,有萧惊澜和几位老臣看顾,她倒也放心。
此刻她所在的房间,正是当年竹居正屋的位置。只是屋舍早已重建,比从前宽敞奢华了数倍,摆设器具无一不精,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可谢见微却觉得,这里还是不如当年那个简陋的小院来得舒服。
“太后。”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
谢见微放下书卷,抬了抬眼:“说。”
“陆阁主已入城,下榻在客栈,身边跟着一名少女,约莫十来岁。此外……”暗卫顿了顿,“还有四名高手暗中保护,看身手,应是天机阁的高手。”
谢见微想起苏嬷嬷带回的消息,陆青在天机阁拜了两位师傅,学艺五年。那个跟着她的少女,应当就是她的小师妹了。
“她们进城后去了哪里?”谢见微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先是在城中闲逛,然后来了竹苑……在门外停留了片刻,未进门便离开了。之后去了回春堂,与里面的人相谈甚久,还用了晚饭。方才才回到客栈。”
暗卫禀报得很详细。
谢见微不由眉心深颦,陆青来了竹苑……她站在门外,会想些什么?
林素衣,那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她们会说些什么?
当年,陆青是否问起过寒毒之事……
五年来,无数个日日夜夜,她将与陆青相处的细节回忆了无数遍,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的回味,试图度过漫漫长夜。也是在一个深夜惊醒,才忆起当年的一些往事,陆青为她挡剑那日,已经隐隐表现出不对劲,对她的关心靠近隐有抗拒。
甚至半夜将她叫醒,似有话对她说,多年来,她不敢深想。
如今得知陆青还活着,她才敢细细思量,那日,陆青是否早已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她处心积虑利用她,只是为渡毒?
若陆青早就知道真相,还奋不顾身为她挡剑,谢见微不由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若真如此,她该如何自处?又如何面对陆青?
见她久久不语,暗卫不由忐忑道:“太后?”
谢见微反应过来,挥挥手,“退下吧。”
暗卫行礼,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重归寂静。
谢见微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重新修整过的庭院,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比当年那个简陋的小院精致了不知多少倍。
可她却觉得空落落的,心中更是惶然。
如今陆青还活着,离她不过几条街的距离。可她……却不敢去见。
她在怕什么?
怕陆青恨她?怨她?怪她当年丢下她独自逃生?
还是怕……陆青早已经放下了,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不再需要她了?
或是曾经的爱早已被欺骗,岁月,取舍,磨砺到所剩无几,两人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谢见微闭上眼,手指紧紧攥住窗棂。
“太后,该用药了。”
苏嬷嬷端着药碗进来,见谢见微站在窗前出神,轻声提醒。
谢见微回过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她却浑然不觉。
“嬷嬷。”她忽然开口,“你说……如果我现在去见陆青,她会怎样待我?”
苏嬷嬷一愣,小心翼翼地说:“太后,陆女君如今是天机阁主,身份不同往日。您若贸然相见,恐怕……不太妥当。”
“不妥当?”谢见微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是不妥当,还是怕我们闹翻后场面太难看?”
苏嬷嬷低下头,不敢接话。
谢见微也不再追问,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是啊,不妥当。我是太后,她是天机阁主。我们之间,隔着五年的光阴,隔着说不清的情仇,隔着这万里江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隔着卿儿的身世秘密。”
这才是她最怕的。
如果陆青知道,卿儿是她的孩子,会怎么想?
会原谅她当年的所为吗?会愿意留下来,陪她们母女坐拥这江山吗?
还是会……觉得她是个卑鄙小人,利用了她,欺骗了她,最后还要用孩子绑住她?
谢见微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赌不起。
朝堂之上,各方势力虎视眈眈。那些老臣表面恭顺,背地里却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她的破绽。若是让他们知道幼帝的身世,知道她与陆青的过往……
那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太后,夜深了,您该歇息了。”苏嬷嬷轻声劝道。
谢见微点点头,却依然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中映出一张绝美的容颜,眉如远山,眸似点墨,唇不点而朱。五年的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是权力与阅历淬炼出的独特气质。
“嬷嬷。”她忽然说,“把那香点上吧。”
苏嬷嬷一惊:“太后,那香……”
“点上。”谢见微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苏嬷嬷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依言照做。
她从多宝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香炉,放入特制的香料,点燃。很快,一缕清冽幽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丝丝缕缕,若有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