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呼啸,只有松涛回应。
陆青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名册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她一个个名字念下去,每念一个,就停顿片刻,仿佛在等待那个永远不可能再出现的回应。
“孙梦。”
“吴青山……”
当她念到第一百零三个名字时,人群中忽然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一个年轻的弟子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剧烈颤抖:“师傅……我师傅他……为了掩护我们撤退,引动机关,和戎狄骑兵同归于尽了……”
陆青合上册子,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水光已隐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哀恸。
“这些没有回来的人。”她轻声说,“每一位,我都会在阁中为他们立衣冠冢。他们的名字,会刻在忠烈碑上,受天机阁后人世代瞻仰。”
她看向赵铁山:“赵兄,请带诸位弟子先去祠堂。我们……一起祭拜。”
天机阁的祠堂建在半山腰,背靠悬崖,面朝云海。
祠堂不大,却庄严肃穆,正中供奉着天机阁历代阁主和先贤的牌位,两侧石壁,则刻着为天机阁捐躯的弟子。
此刻,祠堂内香烟缭绕。
陆青站在最前方,手持三炷香,对着那些尚未刻上墙壁的新名字,深深三拜。
她身后,一百八十七名归来的弟子,以及阁中所有留守的弟子、长老,齐刷刷跪了一地。
“诸位师祖在上,”陆青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带着金石般的质地,“今日,天机阁弟子一百一十三人,魂归故里。他们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愿英灵不散,护我阁中子弟。”
她将香插入香炉,退后一步,跪地叩首。
身后数百人,跟着叩首。
一时间,祠堂内只有压抑的哭泣声。
那些在北境刀山火海里不曾流泪的弟子,此刻却哭得像个归家的孩子,哭死去的同袍,也哭这五年里每一个惊心动魄的瞬间。
祭拜完毕,陆青起身,对众人道:“我已命人在后山准备了接风宴。诸位弟子这五年辛苦了,今日我们不谈其他,只叙旧情,只庆生还。”
后山一片开阔的平地上,早已摆开了数十张长桌。
桌上菜肴不算精致,却都是实实在在的硬菜:大块的炖肉,整只的烤鸡,大碗的烈酒。这是军中的习惯,也是对这些从战场上回来的人,最好的款待。
陆青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和赵铁山等人坐在一桌。
起初,众人还有些拘谨。
毕竟这位新阁主虽然年轻,但气度不凡,又刚刚在祠堂展现了那般魄力。可几碗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阁主,您不知道,去年春天那场仗,打得真是险啊!”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戎狄三万骑兵突袭铁壁关,我们守军只有八千,城墙都快被撞塌了,眼看就要破关——”
他顿了顿,眼睛发亮:“就在这时候,谢元帅调来了咱们天机阁新改良的‘连珠弩’!好家伙,那玩意儿一次能连发二十箭,射程足足有三百步。咱们趴在城墙上,一轮齐射,戎狄骑兵就跟割麦子似的倒下一片!”
同桌另一个弟子接口道:“何止!还有‘地火龙’,埋在关前地下的火药机关,戎狄骑兵一冲过来,引线一拉,轰隆一声,连人带马炸上天!”
他说得激动,手舞足蹈:“那群戎狄蛮子,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吓得魂都没了,调转马头就跑!后来咱们抓的俘虏说,他们管这叫‘天雷’,说咱们大雍有天神相助!”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里有骄傲,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陆青安静地听着,唇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这时,坐在邻桌的一位白发长老忽然开口:
“你们说的‘连珠弩’和‘地火龙’,可都是咱们阁主亲自设计的。”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陆青。
赵铁山瞪大眼睛:“阁主……您设计的?”
陆青放下酒碗,神色平静:“不过是根据古书上的记载,做了些改良。真正将它们用在战场上,发挥出威力的,是你们。”
“那些图纸……”一个年轻弟子喃喃道,“我们前往北境一年后,阁里派人送来了一本《机关要略》,里面就有这些新式机关的详解。我们还以为是老祖师尊的手笔……”
“那是阁主闭关三个月,日夜推演画出来的。”另一位长老叹了口气,“那三个月,阁主几乎没怎么睡过觉。我们劝她休息,她总是说,北境的弟子们在前线拼命,她在后方多做一点,前线就能少死几个人。”
席间一片寂静。
只有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
赵铁山看着陆青,忽然端起酒碗,站起身:
“阁主,我赵铁山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今日这碗酒,我敬您——敬您为我们这些在前线厮杀的人,费尽心血。为死去的弟子,立碑铭刻。敬您……以阁主之尊,却待我们如手足!”
说罢,一饮而尽。
陆青也站起身,端起酒碗:“该我敬诸位,没有你们在前线拼命,再好的机关也只是图纸。”
她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辣得她皱了皱眉,却觉得胸口那股郁结多年的气,似乎散了些。
这一碗酒后,席间气氛彻底不同了。
那些原本对这位年轻阁主还有些疑虑与不服的弟子,此刻看向她的眼神里,只剩敬佩与信服。
宴至中途,陆青站起身。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诸位。”她环视众人,声音清朗,“今日接风宴,本不该谈正事。但有些话,我觉得该趁大家都在,说一说。”
她顿了顿,继续道:“天机阁立阁两百年,向来以‘隐世不出、精研机关’为宗旨。但——”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各地的民生需要恢复……这天下,正需要人才。”
席间有人窃窃私语。
“所以。”陆青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道:“我陆青今日以阁主的身份在此宣布,从今往后,天机阁弟子,若想留在阁中钻研机关、传承技艺,阁中自当倾囊相授。但若有人想下山入仕,为官一方,造福百姓。或想从军报国,行医济世,阁中也绝不阻拦,反而会给予支持!”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有长老皱眉欲言,却被身旁的人拉住。
有年轻弟子眼中放光,他们刚从北境回来,见过了外面的天地,有些人确实不愿再困守深山。
陆青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当然,若有朝一日,你们在外受了委屈,或想回来清修,天机阁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她举起酒碗:“我陆青在此承诺——凡我天机阁弟子,无论身在何处,所做何事,只要心系苍生,无愧天地,便永远是天机阁的人!”
“阁主万岁!”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响彻山谷:
“阁主万岁!”
“天机阁万岁!”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陆青送走最后一批弟子,独自站在山崖边,夜风吹起她的衣袂。
“青儿。”
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陆青转身,躬身行礼:“师祖,师傅。”
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并肩走来。
五年过去,两位老人似乎又老了些,但眼神依旧清亮。
“今日做得很好。”天机老祖看着陆青,眼中满是欣慰,“恩威并施,情理兼顾,既安抚了归来的弟子,又定下了阁中今后的方向。这个阁主,你当之无愧。”
陆青却恭敬道:“弟子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若非您五年来的悉心教导,弟子哪有今日。”
玲珑鬼手拍了拍她的肩:“你这孩子,总是这么谦逊。走吧,去静室,陪我们两个老家伙说说话。”
静室位于阁中最深处,临崖而建,推窗可见云海翻涌。
三人围坐在茶案旁,袅袅茶香中,气氛宁静。
天机老祖将天机阁交于陆青不过一年有余,阁中事务繁杂,她耐心相授,如今陆青已学的有模有样。
玲珑鬼手则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这五年来更是时不时下山,如今北伐大捷,她更是耐不住性子,颇为欣喜的说着欲下山一遭,看看如今的万里气象。
陆青沉默了一会,不由低声道:“师祖,弟子……也想下山看看。”
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了五年的渴望。
闻言,玲珑鬼手和天机老祖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忧色。
那位谢太后如今大权在握,若是陆青碍了她的眼,怕是要重蹈五年前差点被灭口的覆辙。
“你的身体……”玲珑鬼手斟酌着措辞,“心脉受损,终究比不得常人。下山奔波,恐有不妥。”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师傅,弟子如今已如常人一般生活,阁中事务也能处理得当。下山走走,应当无妨……”
“青儿。”天机老祖打断她,叹了口气,劝道:“有些事,急不得。你若真想下山,再等两年,待你身体彻底养好,为师绝不拦你。”
陆青不忍忤逆,最终只得低下头,轻声道:“弟子……遵命。”
玲珑鬼手心中不忍,张口欲言,却被天机老祖一个眼神制止。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今日也累了。”天机老祖站起身,“回去歇息吧。记住,身体要紧,切忌操劳过度。”
“是,您也早些歇息。”
陆青躬身行礼,退出静室。
月光下,她的背影单薄而孤寂,一步一步,消失在长廊尽头。
静室内,茶香未散。
玲珑鬼手看着陆青离去的方向,良久,才气恼的长叹一声:“老祖,咱们瞒了她五年。若有一天,她知道她家娘子非但没死,还成了当今太后,高坐凤位,执掌天下……她该如何自处?”
天机老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久久不语。
“当初我们救她,是因为她心性纯良,是个可造之材。”她缓缓道,“后来留她在阁中,一是因为她身体确实需要静养,二是因为……外面确实危险。那位谢太后心狠手辣,为了江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若让青儿知道真相,以她的性子,定会不顾一切去寻个说法。到那时,谢太后……怕是断不会手软的。”
玲珑鬼手沉默了。
“可我们总不能瞒她一辈子。”她低声道,“这些年,我看得出,她从未放下过。”
天机老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再等等吧。”他的声音悠远,“等她再成熟些,心性再坚韧些……届时,是去是留,让她自己选择。只盼她经历过山河岁月,看过生死,掌过权柄,能渐渐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