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鬼手气的直跺脚,却也无甚办法。
窗外,月明星稀。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檐下风铃叮当作响,像为这段孽缘奏一曲挽歌。
——
太极殿东暖阁,门窗紧闭。
谢见微端坐于紫檀书案后,一袭常服,未戴凤冠,只用一根白玉簪绾发。她手中握着一卷奏折,目光落在字上,却半个时辰未曾翻动一页。
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进来。”谢见微放下奏折。
门无声开启,一道身影闪入,随即关上。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单膝跪地:“臣萧惊澜,参见太后。”
“起来说话。”谢见微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扶手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萧惊澜起身,垂手而立。
她看起来眉目英气,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黑了些,腰间佩剑虽已解下,但站在那里,依旧带着军旅中磨砺出的锐利。
“你信中所言。”谢见微盯着她,一字一顿,“可都属实?”
萧惊澜恭敬回道:“臣不敢欺瞒太后。臣确实亲眼见到了陆女君...不,现在应该称她为陆阁主了。”
“在哪里见的?何时?”谢见微追问,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一月前,臣送一批天机阁弟子遗骸回阁。”萧惊澜如实禀报,“按规矩,天机阁不允外人入内,臣只能在山门外等候。恰逢新任阁主出山迎接,臣远远看见了她的样貌。”
她顿了顿,补充道:“虽然隔得远,但臣看得清楚,身形、气质,都与五年前南州那位陆女君一般无二。后来臣多方打听,确认她就是陆青,五年前被天机老祖所救收为弟子,如今已是天机阁新任阁主。”
谢见微闭上了眼睛。
五年。
整整五年,她以为那个人早已化作黄土,夜夜在悔恨中煎熬。
可现在,萧惊澜告诉她,她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成了天机阁阁主,狂喜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谢见微死死攥住扶手,指甲深深陷入檀木,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大笑,想要流泪的冲动。
可狂喜之后,是更深的愤怒与忌惮。
凌澈。
那张总是低眉顺眼的脸,那双看似忠诚的眼睛,那些关于‘陆青已死’的回报……
谢见微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惊澜。”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带来的一千亲卫,现在何处?”
“在城外三十里扎营,等候太后调遣。”萧惊澜回道。
谢见微点点头:“本宫已用公务为由将凌澈调离上京。从明日起,你以整顿禁军为由,将你带来的亲卫分批替换宫中禁卫。尤其是——”她顿了顿,“凌澈亲自训练出来的那批人,一个不留。”
萧惊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诧:“太后,凌统领她……”
“当杀。”
两个字,从谢见微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森冷的杀意。
萧惊澜心中一凛,立刻垂首:“臣遵旨。”
“此事要做得隐秘,不可打草惊蛇。”谢见微补充道,“凌澈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你以整顿禁卫为由,先换掉外围,再动核心。”
“是。”
“去吧。”谢见微挥挥手,“半个月内,将这事处理好。”
萧惊澜躬身退出,暖阁重归寂静。
谢见微独自坐在烛火中,看着跳动的火焰,久久未动。
接下来的半月,上京城看似平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萧惊澜以‘奉太后懿旨整顿禁军’为由,开始大规模换防,起初只是轮值调整,后来逐渐涉及到各营统领的任免。有凌澈的心腹察觉不对,想要禀报,却发现凌澈被太后派去巡查,迟迟无法归京。
等凌澈快马加鞭赶回宫中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她站在宫门前,看着那些原本该由自己亲信把守的岗哨全部换成了生面孔,心中咯噔一下。
“凌统领,许久不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澈转身,看到萧惊澜一身禁卫统领服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萧将军?”凌澈眯起眼,“你不是在北境吗?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这身衣服?”
萧惊澜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奉太后密旨,接管禁军。凌统领,请吧,太后在太极殿等你。”
凌澈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她看着萧惊澜身后那队全副武装的亲卫,又看了看宫墙上那些指向自己的弓弩,终于明白——自己暴露了。
五年前那场大火,五年来的隐瞒,终究还是没能瞒过。
她苦笑一声:“萧统领,带路吧。”
第46章
太极殿内,烛火通明如昼。
紫檀御案上,奏折堆叠如山。朱砂砚台旁,一盏清茶早已凉透。
谢见微端坐于案后,身着凤纹朝服,发髻高绾,金凤步摇垂落额前,随着她批阅奏折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五年。
整整五年光阴,将她从那个在南州竹居隐忍求生的女子,磨砺成了执掌大雍江山的谢太后。眉眼间的青涩与脆弱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威仪——那种威仪,不是刻意端出的架子,而是经年累月执掌权柄,决断生死后,自然流露的气度。
朱笔在奏折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母后。”
稚嫩的童音在身侧响起,像春日清晨的第一声鸟鸣,清脆地划破殿中的肃穆。
谢见微笔尖未停,只微微侧目。
御案旁设了一张小巧的紫檀书案,四岁的女帝楚清晏正跪坐在锦垫上。
她穿着一身特制的冕服,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发髻,各系着一根金丝发带。此刻,她正握着一支毛笔,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笔一画地临摹字帖。
那专注的眉眼,微微抿起的唇,都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人。
谢见微心头一软,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卿儿,何事?”
小女帝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好奇。她放下笔,从锦垫上站起来,迈着小短腿跑到谢见微身边,仰起小脸看她。
“母后,我今日学了一句诗,里面有我的名字。”她奶声奶气地说,一边说一边伸出小手,指着摊在御案的一本诗集,“太傅教我的——‘思卿心切切,望月意迟迟’。”她顿了顿,眼中疑惑更甚:“太傅说,‘思卿’是想念一个人的意思。母后……是在思念谁吗?”
朱笔骤然一顿。
笔尖悬在奏折上方,一滴浓墨从笔尖凝聚,在奏章上晕开一团刺目的墨迹。
那墨迹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那团污迹,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南州小院,竹影摇曳,她握着那人的手教她写字,笨拙的笔迹,还有那句羞涩却坚定的‘娘子,我会好好练字,将来给你题诗’……
“母后?”
小女帝见她久久不语,不由过去拽了拽她的衣袖。
谢见微猛地回神。
她缓缓放下笔,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仔细擦拭指尖沾染的朱砂和墨汁。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要将这片刻的失态,连同翻涌的心绪一同抚平。
“太傅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母后……确实在思念一个人。”
“是谁呀?”小女帝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爬上谢见微的膝头,小手环住她的脖颈,“是母皇吗?太傅说,母后和母皇伉俪情深,伉俪情深是什么意思啊?”
听女儿提起昏君,谢见微眸中闪过一丝冷嘲,随即将女儿揽入怀中,说的含糊:“卿儿,伉俪情深就是感情很好的意思。母后和你的母亲感情很好,我很想你的母亲。”
小女帝有些不解的抬起头,眨了眨那双肖似那人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显然,她不太明白母亲是什么意思——在她的认知里,母皇就是母皇,母后就是母后。
太傅说,母皇早就驾崩了,而母后一直陪着她长大。
但她能感觉到,母后此刻的情绪与往常不同。
那种悲伤,不像她做错事时母后严厉的眼神,也不像她生病时母后担忧的神情,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想哭出来似的。
“那她在哪里?”小女帝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谢见微的脸颊。孩子的掌心温热柔软,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为什么不来见我们?卿儿……想见她。”
稚嫩的童言,像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谢见微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水光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温柔的黯然。
“她……”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在在天上,看着我们,保佑着卿儿平安长大。”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但很快,她又用力抱紧谢见微的脖子,将小脸埋进她的颈窝。
“母后不难过。”她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坚定,“卿儿长大了,会像母亲一样保护母后的。把坏人都打跑!一个都不留!”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却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谢见微的心底。
她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弯起唇角。
那笑容初时很浅,像初春湖面裂开的第一道冰纹。渐渐地,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角,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五年了,她很少这样笑,即便笑,也是端着的浅笑。此刻这个笑容却是从心底漾开的,明媚如春光破云,让殿内侍立的宫人都看呆了。
“好。”谢见微将女儿抱得更紧些,“母后等着卿儿长大,现在母后保护卿儿。”
小女帝在她怀中蹭了蹭,满足地笑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