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陆青,我总骗自己,是为了家国大义才弃你。”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殿中显得格外凄凉,“我告诉自己,谢家的仇要报,大雍的江山要守,百姓的安宁要护……我有太多理由,太多不得已。”
她闭上眼,泪水滑入鬓发。
“可夜深人静时,我知道……不是的。”
“我是怕。”
“怕你成为我的软肋,怕这份感情会动摇我的决心,怕自己会为了你……放弃责任,变成一个只顾儿女私情的人。”
她将画轴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个人的体温,听到那个人的心跳。
“陆青,我是个懦者。”
“我用天下做借口,掩盖我的自私与怯弱。”
“若时光倒流……”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若时光倒流,我依然会如此选择。我无法为你留下,无法放弃谢家的血仇,无法丢下这江山……所以活该我夜夜梦魇,余生不得安宁。”
她睁开眼,看着画中温柔浅笑的女子。
“陆青……陆青,你是要我一辈子良心难安吗?”
“你是要我用余生,来偿还欠你的债吗?””
回答她的,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烛火噼啪的轻响。
这一夜,谢见微抱着画轴,在窗边坐到天明。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宫人们前来伺候梳洗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她才缓缓起身,将画轴仔细卷好,重新放回暗格。
铜镜中,抬手整理发髻,戴上凤冠的瞬间,又变回了威仪万千的谢太后。
早朝,议事,批阅奏折,接见戎狄使臣,安排受降后续事宜。
一切都如常进行,有条不紊。
午后,谢见微在偏殿小憩。
连日的劳累让她精神不济,靠在软榻上,竟真的睡了过去。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总是晃动着陆青的身影,还有那缕诡异的香气……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太后,有密信到。”
谢见微猛地惊醒。
她揉了揉眉心,扬声:“进来。”
一名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谢见微心头一跳。
是萧惊澜的信。
她接过信,挥退暗卫:“退下,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暗卫身影一闪,消失在殿外。
谢见微独自坐在偏殿中,指尖抚过那枚云纹火漆,心跳莫名加快。
她深吸一口气,用银刀小心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信纸是特制的薄纸,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是萧惊澜的亲笔。
谢见微的目光在信纸上飞速移动。
当她看到某一行字时,整个人猛地从软榻上站起,信纸从颤抖的手中飘然落地。
“天机阁……”
她喃喃念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陆青……”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过了许久,谢见微仿佛在回过神来,近乎颤抖的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悬在纸上良久,才缓缓落下。
“信中所言,哀家已悉知。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打草惊蛇,你即刻持哀家手令,率姑母亲卫,秘密回京。沿途勿要声张,抵京后直入禁宫,哀家自有安排。”
写完,她用特殊的火漆封好,唤来暗卫。
“即刻送往北境,亲手交给萧将军。”
“是!”
暗卫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
谢见微独自站在空荡的偏殿中,身体住不住的颤抖。许久,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一颗心跳得又快又急,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上天......竟能如此厚待她。
第45章
晨光初破,天机阁的山门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青石台阶蜿蜒而上,两侧古松苍翠,松针上还挂着露珠。
山门牌坊上“天机阁”三个大字,历经百年风雨,墨色已有些斑驳,却更添几分沧桑厚重。
陆青站在牌坊下,一袭月白长衫,身形依旧清瘦,但脊背挺直如竹,站在晨风里,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五年光阴,在她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岁月为她清秀的面容添了几分清隽。
她的身后,站着阁中几位长老,皆是白发苍苍的老者。再往后,是数百名年轻弟子,整齐列队,神情肃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山下那条蜿蜒的山道。
今日,是跟随谢元帅北伐的弟子归阁之日。
五年前,天机阁选派三百精锐弟子北上助战。如今战事已毕,戎狄臣服,能活着回来的,只有一百八十七人。
山道上,渐渐出现了人影。
起初只是几个黑点,慢慢地,人影越来越清晰。
队伍最前方,是一个独臂的中年汉子。他叫赵铁山,五年前出阁时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脸上已布满风霜,左袖空荡荡地垂着。
他看到山门牌坊,脚步猛地一顿。
身后一百多人,也都停了下来。
五年了。
离家时,他们还是阁中普通的弟子,学了些机关术,怀着满腔热血北上。如今归来,每个人都手上都沾过血,见过太多生死,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赵铁山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前行——
“恭迎诸位英杰凯旋!”
清朗的声音从山门处传来。
陆青领着众长老、弟子,向前迎了十步,停在台阶中段。她率先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同辈礼,身后数百人,齐刷刷跟着行礼。
赵铁山愣住了。
他身后的弟子们也都愣住了。
按照规矩,阁主地位尊崇,即便是迎接凯旋的弟子,也只需站在山门处受礼即可。可这位新任阁主,他们只听说过名字,从未见过面,竟然亲自下阶相迎,还对他们行礼?
“阁主,这如何使得!”赵铁山慌忙上前,单膝就要跪地。
陆青却快他一步,伸手扶住了他。
“切勿多礼。”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诸位都是为国征战,保我山河的英雄,是天机阁的骄傲。我陆青何德何能,岂敢受诸位大礼?”
她转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布满沧桑的脸,朗声道:“该行礼的,是我。”
说罢,她后退一步,整理衣衫,对着这一百八十七人,深深一揖。
山风呼啸,松涛阵阵。
那一百多人站在原地,看着这位年轻的新阁主,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哽。
五年了。
在北境,他们是士兵,是工匠,是军医,是随时可能死在战场上的卒子。随军归来时,有人把他们当英雄,有人把他们当残废,有人同情,有人敬畏。
但像这样,被阁主以礼相迎,被如此郑重地称为英雄——
还是第一次。
“阁主……”赵铁山声音有些沙哑,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陆青直起身,目光越过众人,望向他们身后的山道,仿佛在看那些没有回来的人。
“诸位天机阁弟子。”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五年前,你们出阁北上时,我曾有幸站在这里送行。那时我暗自祈祷,愿诸位平安归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可今日,我只迎回了一百八十七人。”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
“但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天机阁的骄傲。”陆青的声音陡然提高,“因为你们守护的,不仅仅是大雍的疆土,更是千万百姓的家园。戎狄铁蹄之下,你们用血肉筑起关隘,用机关术扭转战局,用医术挽救同袍——此等功绩,当铭刻青史,受万民敬仰!”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一名年轻弟子:“拿名册来。”
弟子恭敬地捧上一本厚重的册子。
陆青接过,翻开。册页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出阁时的年纪、所学专长、所去部队。
“陈大海。”她念出第一个名字。
无人应答。
“王云。”
依旧无人应答。
“李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