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苏嬷嬷闻声冲进来,见她脸色惨白,泪流满面,连忙上前扶住她。
谢见微抓住她的手,像个无助的孩子般颤抖:“嬷嬷,我又梦到她了……她一定恨极了我,她要在梦里折磨我一辈子……”
苏嬷嬷心疼地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娘娘,您想多了。陆女君那般疼惜您,怎会舍得恨您?她若在天有灵,定希望您好好的,希望小殿下好好的。”
提到孩子,谢见微浑身一震。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那里已明显隆起,能感受到里面生命的律动。
恰在此时,腹中的孩子似乎动了一下,轻轻的,仿佛在回应她的呼唤。
谢见微愣住了。
她缓缓抬手,抚上小腹,感受着那微弱的胎动,一下,又一下,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这是陆青留给她的,最后的骨血。
谢见微下了床,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个雍容华贵却满眼疲惫的女子。
“我的孩儿。”她抚着小腹,对着镜中的自己,也对着腹中的孩子轻声说,“你是她留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了,母后对不起她,母后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顿了顿,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决绝。
“但母后发誓,定要为你争来这万里江山。你要做女帝,要做千古明君,要替她享尽这世间荣耀——这是母后欠她的,也是母后……唯一能为你做的。”
窗外,晨曦微露,天光渐亮。
谢见微擦干眼泪,让苏嬷嬷为她更衣梳妆。
不过片刻,她又变回了那个冷静果决、威仪万千的谢皇后。
“嬷嬷,”谢见微站起身,声音平静,“传本宫懿旨,今日早朝,商议北境军饷后续筹措事宜。”
“是,娘娘。”苏嬷嬷躬身应道,眼中满是心疼,却也欣慰。
她的娘娘,终究还是撑过来了。
第42章
陆青醒来时,已经是翌日午后。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床上,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的人暖暖的。
“醒了?”玲珑鬼手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药,“感觉怎么样?”
陆青挣扎着想坐起来,胸口却传来一阵剧痛,忍不住咳嗽起来。
玲珑鬼手连忙扶住她,喂她喝了几口水。
“前辈……我……”陆青想起昏迷前的情景,“那些黑衣人……”
“都解决了。”玲珑鬼手轻声道,“你伤得不轻,需要静养。”
陆青点点头,却又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问:“对了前辈,你们有没有问出……他们为什么要杀我?是不是……是不是和娘子有关?”
玲珑鬼手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丫头。”她放下药碗,从怀中取出那支竹节银簪,“你先看看这个。”
陆青接过簪子,手指颤抖着抚摸上面的竹节纹路,心底又惊又喜。
“前辈,这簪子……怎么会在您这里?莫非找到我家娘子了?”
玲珑鬼手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丫头,有件事……我们不得不告诉你。”
陆青见她神色凝重,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却又不敢深想,急切道:“前辈,我娘子她……她到底怎么了?”
“我们查过了。”玲珑鬼手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家娘子林微其实是谢家远房表亲,自幼寄住在谢家,与当今谢皇后情同姐妹。当年谢家蒙难,她也因此流落在外,隐姓埋名。这次南下,是来南州寻亲,却不料……遭遇不测,香消玉殒。”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
“娘子……怎么可能死了?”她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这句话。
玲珑鬼手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陆青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出。
“那……那她的尸首……”陆青哽咽着问。
“谢家的人已经收敛安葬了。”玲珑鬼手轻声道,“丫头,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
陆青握紧了手中的簪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一颗接一颗,重重砸在簪身上,又顺着竹节的凹槽滑下,染湿了她的衣衫。
“娘子……她真的……死了?”陆青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干涸的井底硬生生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疼痛。
她不敢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玲珑鬼手不忍看她绝望的眼神,微微侧过脸,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那……那她葬在何处?”陆青猛地抓住玲珑鬼手的衣袖,声音哽咽,带着卑微的乞求,“前辈,求您告诉我!我要去看看她,哪怕……哪怕只是坟前说几句话,她一个人走,该多冷清,多难受……”
玲珑鬼手心中一痛,几乎要脱口说出真相。但想起天机老祖的叮嘱,只能硬生生压下那点不忍,转回头,脸上露出一丝刻意为之的为难。
“丫头,不是我不告诉你。”玲珑鬼手的声音低了下去,避开陆青的目光,艰难道:“是……是谢家来收敛的人特意交代了。林姑娘……她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你与她无媒无聘,说出去……对林姑娘身后清誉有损。谢家希望,你能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把这事儿……忘了吧,让林姑娘清清白白地走。”
“清清白白的走……”
陆青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巨大的茫然如同冰水兜头浇下。她想哭,想喊,想说自己和她拜过天地,有过最亲密的关系,她是她名正言顺的‘娘子’!
可……到最后,万事在死亡面前都变得如此苍白,人都没了,这些还有意义吗?
她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一切轰轰烈烈地开始,又猝不及防地结束。
从雪夜相遇到南下逃亡,从肌肤相亲到约定终身,那些温暖的、尴尬的、心动的、相拥的日日夜夜……难道,都只是她陆青一个人的一场大梦?
现在,梦醒了。梦里的人烟消云散。
连一缕可供凭吊的魂魄,一杯可以浇奠的黄土,都不肯留给她。
什么都没了。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她张了张嘴,想哭出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玲珑鬼手看着她这副模样,愧疚难忍,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镇定。
她猛地站起身,掩饰道:“你……你先好好休息,别多想了。把身子养好最要紧。”
说完,她几乎是仓皇地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青没有动。
她就那样呆呆地坐着,握着簪子,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虚无。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那一夜,陆青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挪到窗边的椅子上,抱着膝盖,蜷缩起来,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明月。就这么看着,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从那冰冷的月轮中,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或者,看出这场荒唐际遇的答案。
然而,月亮沉默无言。
只有无尽的夜色,和无边无际的痛苦和空茫。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玲珑鬼手端着早膳和汤药轻轻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陆青依旧坐在窗边,姿势几乎没变,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一片青黑,只有那双眼睛,因为一夜未眠显得异样的干涩,带着一种死灰燃尽后的平静。
“前辈。”她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我们……什么时候走?”
玲珑鬼手喉头一哽,放下托盘:“等你伤再好些,我们……便回天机阁。”
“好。”陆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任何关于娘子的话。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支沾染了泪痕的竹节银簪,用干净的布帕仔细包好,然后放进怀中,仿佛连同一切记忆与情感,都深深埋藏,再不见天日。
三日后,陆青的伤势稳定下来,三人启程离开南州。
这一路上,陆青很少说话。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知道,她在压抑着蚀骨的悲痛。
而越往北走,战争的灾难越是触目惊心。
途经一处荒村时,她们看到路边躺着几具尸体,已经腐烂发臭,成群的乌鸦在天空中盘旋。那些尸体瘦得皮包骨头,显然是饿死的。
“这还只是开始。”天机老祖叹息道,“若是北伐失败,戎狄南下,这样的惨状会遍布大雍的每一个角落。”
陆青默默地看着那些尸体,没有说话。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啊。”玲珑鬼手长叹一声。
马车继续前行,第三日傍晚,她们抵达一处靠近边境的破败村庄。
村庄里十室九空,大多房屋都已坍塌,只剩几间勉强还立着。村口的老槐树上吊着几具尸体,风吹过时,尸体轻轻晃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声。
“这是……”陆青脸色发白。
“是被戎狄杀害的村民。”天机老祖沉声道,“吊起来示众,是为了震慑其他村庄。”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还算好的。有些村庄被屠戮殆尽,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陆青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在现代看过战争电影,读过历史书,但那些文字和影像,远不及亲眼所见来得震撼。这血淋淋的现实告诉她,这不是故事,而是无数人正在经历的地狱。
“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天机老祖勒住马,“前面就是边境线了,夜里赶路不安全。”
她们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刚准备拿出干粮垫垫肚子。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三人警觉地起身,立刻出去查看,远远地,就看到了火光。
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围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水已经烧开,冒着腾腾热气。而他们手中——竟然抓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瘦得皮包骨头,被一个汉子拎在手里,双脚离地,徒劳地挣扎着。
“放开我!放开我!”小女孩哭喊着,“求求你们,我爹娘都死了……别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