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册封大典。
太极殿前,百官朝拜,钟鼓齐鸣。
禁军仪仗列队两旁,旌旗招展,场面盛大空前。
谢见微身着皇后朝服,头戴凤冠,珍珠流苏垂落额前,每一步都走得沉稳端庄。
她接过皇后金册金印,转身面向百官,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无人看见,她垂眸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杀机。
也无人知道,她宽大衣袖下,手正轻轻抚着小腹。
“孩子。”她在心中默念,“娘亲为你争来的第一步,成了。”
“这江山,迟早是你的。”
——
一个月后,凤仪宫内。
太医小心翼翼地收回搭在谢见微腕间的手,跪地叩首:“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乃是喜脉!且已有月余,胎气稳固,实乃大吉之兆!”
谢见微靠在软榻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当真?孙太医可诊仔细了?”
“千真万确!”孙太医连声道:“臣行医三十载,断不会诊错喜脉。娘娘脉象强健有力,腹中胎儿定是康健非常,此乃天佑我大雍啊!”
谢见微垂下眼睫,轻声说:“这自是好事,且去禀明陛下吧。。”
“是,臣告退。”起身,躬身退下,脚步轻快得仿佛年轻了十岁。
谢见微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宫墙之外。
“嬷嬷,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
苏嬷嬷忧心忡忡:“可是娘娘,那昏君若起疑心……”
“她比我们更急。”谢见微冷笑一声,“北境大军已抵达上京城外三十里,随时可能攻城,楚昭现在寝食难安,就等着本宫肚子里这个‘救命稻草’呢。”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太监尖锐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谢见微转身,整了整衣襟,脸上已换上了温婉恭顺的表情。
楚昭大步走进来,脸色阴沉,眼下一片乌青,显然是彻夜未眠。她甚至没等谢见微行礼,就上前急道:“皇后!谢元帅的大军已到城外,你……你赶紧出城,去见你姑母,劝她立刻返回北境御敌。”
谢见微垂下头,沉默片刻,才道:“陛下对臣妾如此信任,臣妾定不负所托。只是……臣妾如今身怀有孕,车马劳顿,恐对胎儿不利……”
“什么?”楚昭猛地瞪大眼睛,目光落在谢见微的小腹上,“你……你有孕了?”
“是,”谢见微轻声说,“方才孙太医刚诊出,已有月余。”
楚昭的表情复杂极了——先是震惊,随即是怀疑,紧接着又变成深深的忌惮。
她盯着谢见微的小腹,仿佛要将那里看穿。
许久,她才干笑两声:“好,好……这是喜事,天大的喜事。皇后既有了身孕,就更该为腹中孩儿着想。只要谢元帅肯退兵返回北境御敌,朕承诺,只要皇后生下皇子,朕即刻立为储君。”
“臣妾谢陛下隆恩。”谢见微屈膝行礼,假装被楚昭的许诺说服。
一个时辰后,谢见微的车驾驶出皇宫,直奔城外。
马车内,苏嬷嬷忧心忡忡地握着谢见微的手:“娘娘,那昏君的话……”
“她的话若能信,谢家也不会满门惨死了。”谢见微冷笑,抚着小腹,“嬷嬷放心,本宫心里有数,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城外三十里,北境大营。
北境元帅谢挽云早已收到消息,亲自在大营外等候自己唯一的侄女。
见到谢见微从马车上下来,谢挽云眼眶一红,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微微……好孩子,你受苦了。”谢挽云的声音哽咽,带着压抑多年的痛楚,“是姑母没用,没能护住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谢见微伏在她怀里,眼眶也不由得红了。
“姑母,我没事。”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颤,“你回来了就好。”
谢挽云松开她,粗糙的手掌捧起她的脸,满目恨意:“那昏君竟将你伤成这样……今日姑母就带兵攻入上京,宰了她,为我谢家满门报仇!”
说着,她转身就要下令:“传令下去,全军整装,准备攻城——”
“姑母且慢!”谢见微连忙拉住她,看了一眼身后的禁军,“侄女有话要说。”
谢挽云会意,挥挥手:“你们都退下,本帅与皇后有话要说。”
“是!”
众人退下后,谢见微拉着谢挽云走进帅帐。
帐内燃着炭火,温暖如春,墙上挂着北境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谢见微脱下斗篷,谢挽云这才注意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不由得一愣。
“姑母,我有孕了。”谢见微平静地说,手轻轻抚上小腹。
谢挽云瞪大了眼睛:“什么?是那昏君的?”
“不。”谢见微摇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是一个……很好的人的孩子。”
她顿了顿,将她与陆青的情仇隐去,只说陆青是个善良的乾元,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救了她,护着她,最后为救她而死。这孩子是她的遗腹子。
谢挽云听完,沉默良久,才长叹一声:“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可惜了。”
她看着谢见微的小腹,眼神复杂:“所以,你打算……”
“我要这个孩子,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谢见微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坚定。
谢挽云到底是沙场拼出来的,短暂的震惊过后,便很自然的接受了这个说法。
“你早有次打算,才会拒回北境,返回上京?”
“是。”
谢见微眼中闪过冷光,将自己的谋划一一道来。
谢挽云听着,眼中闪过震惊、担忧,最终化为欣慰。
她握住谢见微的手,粗糙的掌心温暖有力:“好孩子……你长大了,想得比姑母周全。你母亲若在天有灵,定会为你骄傲。”
“那姑母……可愿助我?”谢见微看着她,眼中带着期待。
“自然!”谢挽云斩钉截铁,眼中涌起泪光,“谢家满门的血仇,北境将士的冤屈,都要靠你来讨回,姑母和北境十万大军,都是你的后盾。”
姑侄二人商议至深夜,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
最终定下计划。
谢挽云继续率军驻扎城外,以‘清君侧、诛佞臣、御外侮’为名,给楚昭施加压力,但暂不攻城。谢见微回宫后,利用楚昭的妥协,罢黜奸佞,筹措军饷,启用谢家旧部。
待时机成熟,再找机会逼楚昭御驾亲征,跟随谢挽云返回北境御敌。
“届时,楚昭困于北境军中,生死由我们掌控。”谢见微眼中闪过冷光,“而侄女以皇后之尊坐镇上京,待孩儿出生,立为储君,再要楚昭一死……便可名正言顺,以太后身份垂帘听政,辅佐幼帝。”
“好,就这么办!”谢挽云拍案而起,眼中精光闪烁,“不过微微,你要记住。权力斗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既然走了这条路,就不能有半点心软。”
“侄女明白。”
接下来的一个月,一切按计划进行。
谢元帅率军驻守城外,谢见微以皇后之尊,在朝中掀起腥风血雨。
等楚昭终于反应过来——谢家的目的不是平反,而是要弑君!
可为时已晚。
在北境大军的威慑下,她不得不下‘罪己诏’,在太极殿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御驾亲征’,在谢挽云的北境大军‘护卫’下,离开上京,前往北境。
离京那日,楚昭坐在龙辇上,回头望向皇宫,眼中满是不甘。
她知道,这一去,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谢见微站在城楼上,看着她远去的身影,脸上无悲无喜。
“娘娘,我们赢了。”苏嬷嬷在她身后轻声说。
“不。”谢见微摇头,目光望向远方,“才刚刚开始。”
楚昭离开后,谢见微以皇后之尊监国,坐镇上京。
谢挽云在北境大破戎狄,连克三城,收复失地,捷报频传。表面上,大雍局势好转,朝野上下对谢家感恩戴德,称颂谢皇后贤德,谢元帅忠勇。
只有谢见微知道,这一切的代价是什么。
她夜夜难眠。
这夜,她在凤仪宫小憩,迷迷糊糊间,又回到了那座被烈焰吞噬的小院。
火舌灼痛刺骨,浓烟呛得她几乎窒息,可她不管不顾,拼命往里冲。
“陆青!陆青!”
她看见陆青倒在血泊中,腹部插着长剑,鲜血不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娘子……”陆青朝她伸出手,脸上露出虚弱的笑容,“你回来了。”
谢见微冲过去抱住她,泪水夺眶而出:“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我带你走,我现在就带你走……”
陆青在她怀中微笑:“没关系,我知道娘子有自己的苦衷。你活着,就好……”
可转眼间,陆青又浑身血污,眼神变得冰冷,质问她:“娘子,为何丢下我?你说过不离不弃的……你说过,我们要生死相依的……”
“我……”谢见微语塞,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慌。
陆青凄然一笑,指着她身后:“你看,你选了它们——龙椅凤座,万里江山。”
谢见微回头,看见自己身后是金碧辉煌的宫殿,是万里锦绣河山。无数臣民跪拜在地,高呼‘皇后千岁’。而她自己,身着皇后朝服,头戴凤冠,威严尊贵。
“我祝娘子……拥万里江山,此生不复见。”
陆青转身,一步一步走入熊熊烈焰,身影渐渐被火舌吞噬。
“陆青,不要走,不要丢下我和孩子!”谢见微撕心裂肺地喊着,想追上去,可双脚却被凤袍下摆死死缠住,宛若藤蔓让她动弹不得。
她低头撕扯,可那凤袍怎么也扯不开,反而越缠越紧。
“陆青——!!!”
谢见微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涔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