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仵作,你没事吧?”旁边的郑伯关切地问。
“没、没事。”陆青稳住呼吸,勉强笑了笑,“可能有点低血糖,早上吃得少。”
她捡起银针,指尖冰凉。
心中那点隐约的不安,渐渐扩散开来。
这日午后,陆青告了假,拿着苏嬷嬷开的调理方子去城里抓药。
她没有去常去的几家大药铺,而是鬼使神差地站在了回春堂前。药铺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伙计忙碌的身影,却不见林素衣——想来她仍在禁足中。
陆青犹豫片刻,转身打算去另一条街的保和堂。
刚走出巷口,却与一个挎着竹篮、低头匆匆行走的女子险些撞上。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抬头。
“陆姐姐?”
“林姑娘?”
站在陆青面前的,正是林素衣。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裙,未施粉黛,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些许。
“林姑娘,你的禁足……”陆青有些意外。
“家中烦闷,借口出来采买些药材,陆姐姐怎么会在此?”她的目光落在陆青手中的药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可是身体不适?”
“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畏寒乏力,抓些药调理一下。”陆青解释道。
林素衣却凝神细看她的面色,忽然道:“陆姐姐,可否让素衣为你把把脉?”
陆青一愣:“这……方便吗?”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林素衣看了看四周,指向旁边一条更僻静的小巷,“那边无人,只需片刻。”
陆青见她神色认真,心中微动,便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小巷深处,林素衣将竹篮放在墙边,示意陆青伸出手腕。
她的手指搭上陆青的腕脉,起初神色还算平静,但随着时间推移,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陆姐姐。”林素衣收回手,抬头看着陆青,眼神复杂,“你近日除了畏寒、乏力,可还伴有夜间盗汗、手足冰冷、心悸,或是……梦境纷乱,易惊悸醒转?”
陆青心中一惊,林素衣所说,竟与她近来的症状大半吻合。尤其是夜间,她确实常觉心悸、多梦,有时会莫名惊醒。
“林姑娘……你怎知?”她忍不住问。
林素衣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陆姐姐的娘子近日是否信香浓烈,常缠着你与之……密切接触?”她问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陆青的脸微微一红,点了点头。
她与谢见微夜夜同寝,亲密无间,这自然是密切接触。
林素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沉吟片刻,似在斟酌言辞,最终缓缓道:“陆姐姐,依素衣所诊,你体内有一股阴寒积毒,正在缓慢而持续地侵蚀你的经脉脏腑。此毒非寻常寒邪,其性阴损,专攻元气根本。”
她看着陆青渐渐变白的脸色,继续道:“长此以往,若不加以遏制疏导,轻则畏寒体虚,精力日渐衰败,缠绵病榻。重则……”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寒气侵及经脉,可能导致……面容损毁,未老先衰。”
‘面容损毁’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陆青心中。
她猛地想起谢见微脸上那些狰狞的疤痕,难道……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让她声音发颤:“林姑娘,此毒……是否可能……从他人身上渡来?”
林素衣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也有此可能。世间有些奇毒,可借由阴阳交合,将毒性逐步渡入对方体内,以此解自身之厄。然而,此法对渡毒者而言,无异于……杀鸡取卵,是以素来被视为禁忌之术。”
陆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四肢冰凉。
林素衣的话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她心中多日来的疑窦,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愿相信却越来越清晰的真相。
“陆姐姐?”林素衣见她脸色惨白、神情恍惚,担忧地唤了一声。
陆青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多谢林姑娘告知。我……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条小巷。林素衣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眼中充满怜悯与叹息,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提起竹篮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小巷的另一头。
陆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竹居的。
手中的药方早已被汗水浸湿,攥得不成样子。
她推开院门,院内静悄悄的。
正屋的门虚掩着,她走到门口,从门缝中看到谢见微正坐在窗边。侧影温柔,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幅静谧美好的画面。
陆青握着门框的手,指节泛白。
她很想冲进去问个清楚:娘子,你是不是将毒渡给了我?那些温柔、缠绵、誓言,是不是都只是为了解毒?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陆青没有推门进去。
她默默地转身,走到院外的石凳上坐下,看着那几丛翠竹在风中摇曳。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无人知道她想了些什么。
屋里,谢见微揽镜自照,眸中是化不开的愁色。
“小姐。”苏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恭敬地递上书信,“北境又来密信,元帅已整兵完毕,各部将领皆已联络妥当,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起兵。京中暗线也传回消息,昏君因炼丹之事受阻,震怒非常,已加派‘内廷司’高手查探,恐怕……很快会查到我们这里。”
谢见微握着梳子的手微微收紧。
时间……真的不多了。
“嬷嬷,”她声音有些飘忽,“再……三天。让我与她……做完这百日君妻吧。”
从她们真正圆房那夜算起,到如今,已近百日。
苏嬷嬷心中一酸,老泪几乎要落下:“小姐……您这又是何苦……”
“这是……”谢见微闭上眼,轻声道,“我欠她的。”
第38章
子夜时分,谢见微缓缓苏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痛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不是身体的痛,而是心口那片空荡荡的、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的痛。
她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床帐,记忆渐渐回涌。
陆青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每一下都带出淋漓的血肉。
"小姐,您醒了?"苏嬷嬷守在床边,见她睁眼,连忙端过一碗温热的药,"快把药喝了,您这是急火攻心,伤了肺腑,得好好养着。"
谢见微推开药碗,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嬷嬷,我想自己待着。"
"大小姐……"苏嬷嬷担忧地看着她。
"嬷嬷,让我一个人静静。"谢见微闭上眼,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苏嬷嬷叹了口气,知道此刻劝也无用,只能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轻声道:"药放在这儿,小姐想喝的时候再喝。老奴就在门外守着。"
她替谢见微掖好被角,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门外,凌澈立在廊下,听见动静,立刻转身:"苏嬷嬷,娘娘如何?"
苏嬷嬷摇摇头,脸上满是疲惫:"醒了,但心伤难治……且让大小姐自己缓缓吧。"
凌澈眉头紧皱:"娘娘何等身份,何以为那般卑贱之人如此伤身伤心?那人死了反倒干净……"
"凌统领!"苏嬷嬷厉声打断她,语气难得严厉,"注意你的言辞。陆女君于娘娘有救命之恩,更曾为娘娘挡剑,这份情义,不是你我能置喙的。"
凌澈抿了抿唇,低头应是,神色中却是明显的不认同。
苏嬷嬷叹了口气,又道:"还有,以后不要再叫娘娘了。大小姐早已与那昏君决裂,从今往后,只有谢家大小姐,记住了吗?"
闻听此言,凌澈立刻道:"属下明白,属下誓死效忠大小姐!"
"起来吧。"苏嬷嬷摆摆手,"你也辛苦了,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守着。"
"属下不累。"凌澈躬身道,"我就在门外守着,确保大小姐安全。嬷嬷您年纪大了,先去歇息吧。"
苏嬷嬷见她坚持,也不再劝,只叮嘱道:"那你好生守着,莫要让人打扰大小姐。"
"是!"
房门轻轻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蜷坐在床角,双臂环膝,将脸埋在臂弯里。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照亮她惨白如纸的脸。
起初,脑海中是一片麻木的空白,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感受不到。
然后,记忆的碎片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赶路时,陆青握着缰绳,回头朝她笑:"娘子,你坐在车里就好,我赶车稳当着呢。"
南州小院,她教陆青练字,陆青的手总是抖,写的字实在难看,难得撒泼打趣:"好娘子,我手腕要断了,让我歇一歇吧。"
红烛摇曳的新婚夜,陆青紧张得手足无措,却还是鼓起勇气说:"娘子,喝了这杯酒,从此以后,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最后,定格在陆青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幕——
长剑穿透腹部,鲜血喷溅,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在那一刻写满了担忧,却唯独没有恐惧。
"娘子……快走……"
她倒在她怀里,气息微弱,却仍努力想推开她。
"我利用她渡毒,骗她真心……却从未真心待她。"谢见微低声呢喃,声音颤抖,"连最后……连最后都弃她而去,我怎么能这么坏?"
眼泪无声滚落,浸湿了衣袖。她咬住手背,压抑着喉间的呜咽,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却丝毫不及心口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虚空,仿佛陆青就站在面前。
"陆青。"她低声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你恨我吗?你一定恨极了……"
"恨我骗你,恨我利用你,恨我丢下你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