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好红绸,又买了龙凤喜烛、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甚至还买了一小坛合卺酒。
竹居小院也被染上了喜气。
陆青笨拙地剪着红双喜字,谢见微则坐在窗下,眼眶微红,强撑着笑容,看着苏嬷嬷为她用那匹红绸裁剪缝制嫁衣。
而苏嬷嬷看向谢见微的眼神,则充满了悲悯。
三日后,竹居小院。
没有宾客盈门,没有喧天锣鼓,只有正屋门前贴着陆青亲手剪的红双喜字。
屋内,红烛高烧,烛泪缓缓堆积,映得满室暖融生辉。
桌上摆着几样苏嬷嬷精心准备的菜肴,那坛合卺酒已开了封,酒香微醺。
见证人只有两位:墨云和苏嬷嬷。
陆青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色长衣,虽普通,却衬得她面容清隽,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欣喜与紧张。
她频频望向内室的方向,手心微微出汗。
谢见微在苏嬷嬷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一身红绸嫁衣,样式简洁,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腰间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面纱依旧,但露出的那双点墨凤眸,在红烛映照下流光潋滟,美得惊心动魄,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雾。
陆青看得痴了,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直到墨云轻咳一声,才回过神来,脸颊更红,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牵起谢见微的手。
触手微凉,她却握得更紧,想要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墨云主持仪式,声音沉稳:“一拜天地——”
陆青郑重跪下,俯身叩拜,心中默念:感谢上苍,让我遇见娘子。
谢见微随着她缓缓拜下,红绸嫁衣逶迤在地,心中一片空茫:陆青,此生是我对你不起。
“二拜高堂——”
苏嬷嬷被陆青坚持请到了上位,此刻已是泪流满面,几乎坐不住。
陆青恭恭敬敬地叩首:感谢婆婆,以后我照料,以后我们一同孝敬您。
“君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
陆青看着近在咫尺的红色身影,深深躬身,眼中爱意汹涌,几乎要溢出来。
谢见微缓缓弯下腰,隔着面纱,看着对方低下的发顶,那双盛满纯粹喜悦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烫得她心尖剧颤。愧疚如同潮水灭顶,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这一拜,拜的是她无法偿还的情债,是她一手编织又亲手撕碎的幻梦。
“礼成——”
声音落下,陆青直起身,看着谢见微,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谢见微却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过于灼热的目光。
礼成后,苏嬷嬷扶着谢见微先进了洞房。
陆青陪着墨云喝了几杯酒,墨云很是识趣,送上贺礼便告辞离去。
陆青带着些许酒意,轻轻推开了洞房的门。
红烛摇曳,满室馨香。
谢见微安静地坐在床边,红盖头已然揭下,面纱依旧。
烛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合卺酒斟满,两人各执一杯,手臂相交。
“娘子。”陆青轻声唤道,“喝了这杯酒,从此以后,生死相依,不离不弃。我们……一定要白头偕老。”
她说得认真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发自肺腑的誓言。
谢见微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杯中的酒液漾开细微的涟漪。白头偕老……她垂下眼眸,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
然后,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烧灼的痛楚,一路蔓延到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
红帐落下,遮住一室烛光,也遮住了两人截然不同的心境。
芙蓉帐暖,春宵苦短。
事后,陆青搂着怀中汗湿喘息的人儿,不由低低笑了一声。
“笑什么?”谢见微含糊地问,声音带着餍足的沙哑。
“笑我自己。”陆青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蹭着她的发顶,语气带着自嘲和甜意:“遇见娘子之前,我从未想过,我会变得……这般不知餍足。”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定是娘子太美好,让我着了魔。”
谢见微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怀里,手臂环住她的腰,收紧,再收紧。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
婚后的日子,甜蜜得如同浸在蜜糖里。
陆青更是如坠云端,整日里嘴角都噙着笑意。
衙门里的同僚都打趣她,说是她在家金屋藏娇,人都变得春风满面。
她自己也觉得,似乎真的变了——面对谢见微时,总忍不住想亲近,想做尽一切让她开心的事。
这日陆青从衙门回来,已是暮色四合。
她推开院门,见正屋亮着灯,心头一暖。
谢见微正坐在桌边,见她进来,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今日衙门事多,累了吧?”谢见微将汤碗放在她面前,“喝点参汤暖暖。”
陆青心中涌起暖意,她端起碗,傻傻地笑道:“娘子对我真好。”
谢见微垂眸,不敢与她对视,低声道:“趁热喝……若是喝不完,剩下也无妨。”
“那怎么行。”陆青摇头,捧着碗大口喝了起来。
汤里有股极淡的苦涩,但她没在意,喝完最后一口,她满足地放下碗,玩笑道:“娘子熬的汤,我就是撑死也要喝完。”
谢见微抬眼看她,烛光下,那双点墨凤眸里盛满了陆青看不懂的情绪——
慢慢水光潋滟,似要哭出来。
“娘子?”陆青慌了,忙握住她的手,“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谢见微只是摇头,将脸别过去。
陆青以为她又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心中疼惜,她知道娘子不愿提起过往,便绞尽脑汁地想要哄她开心。
“娘子,你别难过。”她柔声说,“待你大仇得报,我们便一起去游山玩水,走遍这大好河山。你不是喜欢画画吗?到时候你就画,我虽字写得不好,但我一定好好练,给娘子的画题诗……”
她说得兴起,眼中闪着憧憬的光:“我们可以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北看草原,去登山看日出,走到哪儿算哪儿,想停就停,想走就走。到时候,我们就买一辆马车,我赶车,娘子坐车里就好……”
她絮絮地说着,描绘着美好的愿景,可每一个字,都像针狠狠扎在谢见微心上。
谢见微听得越发愧疚难当,心如刀绞,那些美好的愿景,她不能再听下去了——再听下去,她怕自己会崩溃。
她猛地走进陆青,几乎与她贴身相近。
陆青一愣:“娘子?”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俯身,主动坐进她怀里。
陆青下意识地接住她,还未反应过来,谢见微的唇已经贴了上来。
那是一个颤抖的吻,带着些献祭般的意味。
“陆青。”谢见微贴着她的唇,声音轻颤,“我不求将来,只要现在。”
她的信香在瞬间释放出来,清冽中带着勾人的甜,铺天盖地地将陆青笼罩。与此同时,陆青腹中那碗参汤里的引寒散开始发作,一股热气从小腹升起,激起一种奇异的灼烫。
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哭腔,“陆青,抱我……”
陆青的理智在瞬间崩断。
她将谢见微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谢见微缠着陆青,像藤蔓缠绕树木,不留一丝缝隙,喘息着说:“抱紧我……再紧些……”
陆青依言将她搂得更紧,紧到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谢见微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线条,眼角有泪滑落,没入鬓发。
“叫我……”她颤声说,“叫我的名字,微微……”
“微微……”陆青顺从地唤道,在她耳边低语,“微微……娘子……”
芙蓉帐内,春潮叠起。
烛泪滴尽,红帐内才渐渐平息。
陆青搂着怀中汗湿喘息的人儿,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她轻轻抚着谢见微的背,想起方才的疯狂,脸上泛起微红。
谢见微将脸埋在她怀里,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陆青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陆青……对不起。”
“嗯?”陆青迷迷糊糊地应道,“娘子说什么?”
“……没什么。”谢见微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睡吧。”
陆青困意袭来,搂紧怀中人,沉沉睡去。
陆青醒来回想,常觉面红耳赤,却又甘之如饴。她想,或许这就是人间之乐——与心爱之人亲密无间,纵是孟浪,也是甜蜜。
可她不知道,这份甜蜜里,掺着穿肠毒药。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畏寒加剧,即便气候渐暖,她也常常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夜里需要盖厚被。
精力不济的情况也愈发频繁,有一次在停尸房,她拿起银针准备做标记时,手腕忽然一软,那根细长的银针竟叮的一声脱手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眼前却猛地一黑,眩晕感袭来,让她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桌案才没有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