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不能死,不能垮。"她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已孕育着一个微小的生命,"谢家血仇未报,北境将士待归,还有……我们的孩子。"
这是她和陆青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是陆青留给她最后的念想。
她不能抹杀掉。
谢见微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冰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也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她将手轻轻按在小腹上,目光望向远方渐渐亮起的天际,一字一顿:"我谢见微对天起誓:此生必倾尽全力保全这个孩子,我要让她成为大雍最尊贵的人,享尽世间荣华。"
谢见微顿了顿,眼中涌起深切的痛楚与决绝:
"陆青,这是你我的骨血,这是我欠你的……债。"
天光彻底大亮时,苏嬷嬷推门进来。
她看见谢见微仍站在窗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背影挺直而孤绝。晨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冰冷。
"大小姐……"苏嬷嬷小心地唤了一声。
谢见微缓缓转过身。
"苏嬷嬷,"谢见微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个孩子,本宫要留下来。"
她的称呼变了,从我,再次变成了本宫。
苏嬷嬷一怔:"大小姐?"
"不但要留下来,还要让她……继承大统。"
苏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小姐,您是说……"
"不错。"谢见微抬眼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本宫要这天下,改姓谢。而本宫的孩子,便是这天下未来的主人。"
苏嬷嬷震惊地看着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小姐心怀大志,要为谢家报仇雪恨,要重整山河。
可让她腹中这个孩子继承大统……这想法实在太大胆,太惊世骇俗了!
不多时,谢见微又道:"本宫,要回京,给肚中的孩儿博一个身份。"
"这……这怎么行!"苏嬷嬷立刻反对,"那昏君诬陷谢家通敌,将您废后幽禁,若非您逃得快,只怕早已死在冷宫之中!此番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羊入虎口?"谢见微冷笑一声,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嬷嬷,今时不同往日了。戎狄连破三关,兵锋直指上京。朝中那些酒囊饭袋,平日里勾心斗角一个比一个厉害,真到了国难当头,却没一个能顶用的。大雍这艘船,已经千疮百孔,眼看就要沉了。"
苏嬷嬷怔怔地看着她:"可这跟您回京有什么关系?"
"楚昭现在不敢动我。"谢见微一字一顿地说,"她需要谢家军,需要姑母的北境铁骑替她稳住局面。而本宫,就是她与谢家军之间唯一的连接。"
"她会'请'本宫回去,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本宫复后位,给谢家平反——做足姿态,好让天下人都知道,她只是被奸臣蒙蔽,如今幡然醒悟,要重振朝纲。"
苏嬷嬷不认同地皱眉:"可这太冒险了!万一那昏君不顾大局,执意要加害您……"
"她若有这魄力,大雍也不会落到今日境地。"谢见微打断她,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小腹,声音低了几分:"更何况,这个孩子来了,便是天意。上天给了本宫这个机会,本宫便要赌上一赌。"
苏嬷嬷看着她的动作,心中一惊:"娘娘的意思是……"
"赢了,便可兵不血刃夺取楚氏天下。"谢见微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让本宫的孩子,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
"那……万一输了呢?"苏嬷嬷的声音都在发颤。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若输了,本宫便是为北境将士祭旗之人。姑母更有名目,趁机攻入上京,为谢家报仇雪恨。"
"娘娘!"苏嬷嬷惊呼一声,扑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万万不可啊!您若有个三长两短,老奴如何向元帅交代?如何向谢家列祖列宗交代?您腹中还有小主子啊!"
谢见微起身,走到苏嬷嬷面前,伸手扶起她。
她的手冰凉,却异常坚定:"嬷嬷,我知你忠心。可这条路,本宫必须走。"
苏嬷嬷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含泪点头:"老奴……明白了。老奴誓死追随娘娘。"
"好。"谢见微松开她的手,转身坐下,"替本宫梳洗更衣。"
"是。"苏嬷嬷擦干眼泪,拿起梳子,开始为谢见微梳理长发。
半个时辰后,谢见微端坐在桌前,召来凌澈。
"三件事。"谢见微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第一,传书给易容成采女上京的'暗刃',暂停刺杀女帝计划。"
凌澈一怔:"娘娘,我们准备了这么久,眼看就要得手……为何要暂停?"
"现在杀了她,便宜她了。"谢见微冷笑,眼中闪过寒光,"本宫要让她亲眼看着,她最在乎的江山,是如何一点点落入我谢家之手的。"
凌澈低头道:"属下明白了。"
"第二。"谢见微铺开纸笔,提笔写信,"即刻修书给姑母谢元帅。"
她笔走龙蛇,字迹清隽有力。
姑母亲启:
见微决意返京,以图后计。
今戎狄犯境,朝中无人,楚昭必会迎我回宫,以图借谢家军之力稳住局势。
请姑母于北境集结大军,整备粮草,以'清君侧、诛佞臣、御外侮'为号,发兵上京。不必急行,徐徐图之,沿路广发檄文,控诉昏君罪行,造足声势。
待见微在宫中事成,自会传信于姑母,里应外合。
此乃天赐良机,若成,可兵不血刃取楚氏天下;若败,姑母亦可借此名正言顺攻入上京,为我谢家满门报仇。
侄女见微,叩首拜上。
信写好,她仔细用火漆封好,交给凌澈:"换马不换人,务必亲自送到姑母手中。"
"是!"凌澈接过信,郑重地揣入怀中。
"第三。"谢见微看向凌澈,"你先行潜入上京,联络我们的旧部,暗中散播舆论。"
"舆论?"凌澈疑惑。
“对。要让上京的百姓都知道,戎狄破关,是因为朝中奸佞当道,明帝昏聩无能。而如今能救大雍的,只有谢家,只有本宫。"她目光灼灼:"你回到上京,先联络在茶楼酒肆的说书人,让他们把'谢家满门忠烈反遭冤杀'的故事编成话本,日夜传唱。再找到街头巷尾的乞丐孩童,教他们传唱'谢后贤德,可救江山'的童谣。要让整个京城的舆论,都为谢家说话。"
凌澈:"属下领命,定不负娘娘所托。"
"还有。"谢见微补充道,"你要特别留意京城的粮价和民心。楚昭为了筹军饷,定然会加重赋税,到时候百姓怨声载道,正是煽风点火的好时机。"
"属下明白!"
"好。"谢见微点头,"你即刻出发,本宫会与苏嬷嬷轻车简从,公开行踪,本宫要让楚昭'不得不'迎本宫回宫。"
凌澈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娘娘,若……若女帝不顾大局,执意加害于您……"
谢见微眼中闪过寒光:"那本宫便让她知道,什么叫玉石俱焚。"
"娘娘,不可如此啊!"凌澈慌忙劝道。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放心,本宫了解楚昭。她优柔寡断,又刚愎自用,最在意的就是她那点所谓的'帝王颜面'。如今国难当头,她比谁都更需要一个'顾全大局'的借口。而本宫,就是她最好的遮羞布。"
凌澈道:"属下明白了。娘娘保重,属下在京中等您。"
说完,她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一切安排妥当,谢见微走到院中。
夜风凛冽,吹起她的衣袂。
她望向南面——那是南州的方向,也是陆青所在的方向。
"陆青。"她轻声自语,手指紧紧攥着那支竹节银簪,"保佑我们的孩子……"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自己,而是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谢皇后。
——
黄昏,残阳如血,透过破庙窗棂,在斑驳地面投下昏黄光影。
陆青的睫毛剧烈颤动数下,终于挣扎着,缓缓掀开一线。
视线先是模糊混沌的光影,渐渐清晰:破旧漏风的屋顶、残损的神像轮廓、空气中弥漫的尘土与浓郁药味。
这……是何处?
她艰难转动僵硬的脖颈,传来生锈般的痛感。
然后,她看见了守在身旁的两位老人——天机老祖与玲珑鬼手,正关切地望着她。
“前……辈?”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干裂,喉间如灼。
“醒了!苍天有眼,总算醒了!”玲珑鬼手长舒一口气,面现喜色,忙端过一直温着的清水,以小勺极小心地喂至她唇边。
陆青本能地吞咽几口,混沌的脑子略清明了些。
“是……二位前辈救了我?”她望着天机老祖与玲珑鬼手,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随即急道,“我娘子呢?苏嬷嬷呢?她们……可安好?”
她挣扎欲起,迫切想得到答案,可甫一动弹,腹部伤口便传来撕裂剧痛,眼前骤然发黑,无力跌回,只剩急促喘息。
“莫动!”玲珑鬼手连忙按住她,眉头紧蹙,“你伤势极重,腹部贯穿,失血过多,脏腑又受损,需绝对静养。”
她未立刻回答陆青所问,眼神与天机老祖飞快交会。
玲珑鬼手性子急躁,见陆青这般模样仍惦记那利用她的娘子,又是气愤又是心疼,几欲脱口道出实情,却被天机老祖眼神制止。
天机老祖望着陆青脸上毫不作伪的深切担忧,心中暗叹。这孩子,重情重义,心性质朴,可惜……所托非人。
“陆小友。”天机老祖缓缓开口,语气尽力平和,“你体内本有阴寒积毒,此次又受致命外伤,能捡回一命,实属万幸。然根基已损,元气大伤,日后务必仔细调理,切忌劳心伤神,更忌情绪大起大落。”
“至于你那娘子,我们赶至火场时,只来得及将你救出。那院落……已被大火彻底吞没,火势凶猛,我们并未见到其他人踪影。”
陆青浑身猛颤,瞬间如坠冰窟。
她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天机老祖,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娘子……苏嬷嬷……都没能逃出?
不……不可能。苏嬷嬷武功高强,定能护着娘子脱险,一定能的!
剧烈的恐慌与悲痛如两只无形巨手,死死扼住她的咽喉与心脏,令她窒息,眼前阵阵发黑。大颗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顺着苍白脸颊滑入鬓发,她却连哭泣的声音都发不出,只有身躯无法抑制地微微战栗。
泪水无声奔涌,承载着无言的悲恸。
玲珑鬼手实在看不下去,起身走至破庙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
天机老祖静待着,直至陆青眼泪渐干,才缓缓开口:“陆小友,世事无常……还需珍重自身,向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