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却起身,对周太守拱手道:“大人,此案尚有疑点。萧惊澜虽承认作案,但对藏匿地点,作案细节一概含糊其辞,无法核实。下官以为,还需详加审讯,查明是否有同伙,以及……失踪采女是否尚有生还可能。”
周太守眉头一皱,不悦道:“墨总捕,犯人已亲口承认,证据确凿,还有何疑点?如今陛下震怒,限期破案,若再拖延,你我谁能担待得起?”
墨云皱眉,张口欲争辩。
周太守却直接截住她的话:“墨总捕,你破获要案有功,本官已为你请功。但此案关系重大,若因你固执己见,延误时机,导致陛下怪罪……只怕功劳也要变罪过了!”
墨云脸色微变,心中怒火翻腾。
她如何看不出周太守急于结案、平息事端的心思?但如此草率,若萧惊澜并非真凶,或尚有同伙,岂非放过了真凶,也让那些失踪女子彻底失去了生还希望?
“太守大人,查案需严谨,人命关天。若仓促结案,万一有错漏……”
“够了!”周太守不耐烦地打断,“本官就给你七日时间,七日之内,若能查出萧惊澜同伙,或找到失踪采女下落,便按你的意思办。若七日之后,仍无确凿证据证明其有同伙或采女生还,便立刻将萧惊澜定罪,押送上京。此事,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脸色铁青的墨云和厅中众人。
墨云深吸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的憋闷。
官大一级压死人,周太守是她的直属上官,她无法公然违抗。
她走到萧惊澜面前,冷冷地看着她:“你听到了?这七日,你且好好想清楚,是说出同伙和藏匿地点,还是咬着牙死撑,七日后被押赴京城,凌迟处死!”
萧惊澜别开头,冷笑不语。
墨云不再看她,命人将其严加看管,然后对陆青道:“陆青,随我来。”
两人来到墨云办公的厢房。
“陆青,你怎么看?”墨云揉着眉心,疲惫地问。
陆青沉吟道:“萧惊澜的供词,确实疑点重重。她承认作案,却拒绝提供任何可查证的细节,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我也这么想,但周太守只给我七日时间。必须在这七日内,找到证据,要么证明萧惊澜说谎,要么找到她的同伙或失踪采女。”墨云指着案卷,徐徐道:“如果萧惊澜已无同伙,那么剩下的两名采女已然安全。但是……如果萧惊澜尚有同伙,那么,剩下的两名采女,就仍处于危险之中。”
陆青点头称是,墨云当即安排了衙役继续紧盯林素衣与沈秋棠两人。
第34章
一连六日,南州府风平浪静。
自萧惊澜被捕后,再没有新的采女失踪案发生,城中人心稍安。街头巷尾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人们似乎相信,这桩轰动一时的连环失踪案,已然随着女贼首的落网而告终。
太守周显每日都会派人来询问进展,言语间催促之意越来越明显。
“墨总捕,今日已是第六日了。”太守府的一名书吏站在偏厅门口,语气恭敬中带着压力,“太守大人派我来问,可查出了萧惊澜的同伙?或找到了失踪采女的下落?”
墨云放下手中厚厚的案卷,声音疲惫:“尚无进展,但此案尚有诸多疑点,萧惊澜的供词……”
“墨总捕。”书吏打断她,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大人说了,明日是最后期限。若再无进展,便须按律将萧惊澜定罪,拟写奏报,押解上京。否则,朝廷怪罪下来,您我都担待不起。”
墨云脸色沉了沉,挥挥手:“知道了,退下吧。”
书吏行礼退了出去。
偏厅内只剩下墨云和陆青两人,桌案上堆满了卷宗,几乎将整张桌子淹没。
陆青拿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
“墨总捕,”她忽然开口,“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墨云抬头看她:“怎么说?”
陆青将茶杯放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萧惊澜被捕后,所有线索似乎都断了。她爽快的承认自己是凶手,却拒绝提供任何细节,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或者说,在保护什么?”
“保护什么呢?”墨云低声重复,似是陷入沉思。
陆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桌上所有失踪采女的案卷一一铺开。
“总捕,不如我们再从头再梳理一遍所有案卷。”陆青说着,拿起第一份卷宗,“第一个失踪的采女,李婉儿,在城西白云观上香时失踪。根据当时陪同的丫鬟供述,李婉儿去白云观,是因为前一日林素衣送了她一张平安符,说白云观的符最灵验。”
墨云立刻翻开记录,果然找到了这条看似不起眼的信息。
陆青拿起第二份:“第二名失踪者,赵月娘,二月初七在城南胭脂铺挑选脂粉时失踪。胭脂铺的老板娘说,赵月娘当日是和林素衣一起来的,中间林素衣先行回家,后赵月娘在回家途中被劫。”
“第三名,孙秀兰,四月十五在自家后花园赏花时失踪。孙家的园丁说,当日林素衣曾来府上,为孙小姐诊脉,两人在花园里说了好一会儿话。林素衣走后不久,丫鬟就发现孙小姐不见了。”
......
陆青一份接一份地翻开案卷,徐徐念来。
“第六名,白芷死亡就不用说了。”陆青顿了顿,看向墨云,“而沈秋棠,在回春堂看诊时差点失踪,林素衣本人就在现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林素衣!”
一份份卷宗铺开,看似偶然的记录串联起来,都指向一个线索。所有失踪的采女,在失踪前,或失踪时,林素衣几乎都在场或与之相关。
偏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墨云的脸色变了,她猛地站起身,在桌前来回踱步。
“为什么我们之前没有发现?”她声音中带着懊恼,“这些线索分散在各份案卷中,被当作寻常的人际往来记录,没有人将它们串联起来!”
“因为太自然了。”陆青冷静分析道,“林素衣是回春堂的大夫,又是采女之一,与其他采女交往实属正常。而且,她每次出现都有合理的理由——送平安符、邀约逛街、诊脉问病。这些行为单独看,毫无可疑之处。”
“但串联起来,就太巧了。”墨云停下脚步,眼中寒光闪烁,“立刻去回春堂!”
两人疾步而出。
回春堂依旧开门营业,只是生意比往日冷清了许多。
墨云和陆青带着四名捕快走进药铺时,柜台后的伙计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紧张的神色。
“墨、墨总捕,陆仵作,你们怎么来了?”伙计结结巴巴地问。
墨云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诊台:“林姑娘呢?”
“小姐她……她在地窖整理药材。”伙计指了指后堂,“说是有几味药材需要重新晾晒,让我们不要打扰。”
“带我们去地窖。”墨云不容置疑地说。
“这……”伙计犹豫道,“小姐吩咐过,整理药材时不能被打扰……”
“衙门办案,任何吩咐都得让路。”墨云厉声道,“带路!”
伙计被她的气势所慑,不敢再推诿,只得领着众人往后堂走。
穿过煎药的小间,来到后堂角落,地窖入口那块厚重的木板依旧盖在地上,铁环静静悬挂。
“打开。”墨云命令。
两名捕快上前,用力掀开木板。
熟悉的药材混合霉味涌了上来,木梯向下延伸,没入黑暗。
墨云率先下去,陆青紧随其后,捕快们举着油灯跟上。
地窖与上次来时并无太大变化,麻袋竹筐堆放整齐,空气中有淡淡的避秽香气味。角落那处暗门已经被拆除,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墙洞,里面空空如也。
“林素衣?”墨云扬声喊道。
无人回应。
地窖内除了他们几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一片死寂。
陆青举着油灯,仔细检查四周。地面有新鲜的脚印,通往堆放麻袋的角落。她走到那堆麻袋前,发现其中几个麻袋的摆放位置,与上次来时略有不同。
“墨总捕,你看这里。”陆青指着麻袋后的墙壁。
墨云走过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墙壁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无异,但仔细看,能发现墙砖的缝隙处,有极细微的磨损痕迹,像是经常被什么东西摩擦。
她伸手在墙壁上轻轻敲击。
“咚咚……咚咚……”
声音略显空洞。
“后面是空的。”墨云眼神一凛,“找找机关。”
众人分散开,在周围仔细搜索。陆青蹲下身,检查地面,在墙角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凸起石块,她试着按压,石块纹丝不动。
“不是这个。”她喃喃道,目光继续游移。
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墙壁上一盏老旧的油灯架上。那灯架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用过了,但灯架底座的位置,却异常干净,没有灰尘。
她走进,伸手握住灯架,试着转动。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墙壁上一块约三尺见方的砖石缓缓向内凹陷,随即向侧方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居然还有密道。”墨云低喝一声,“追!”
她率先钻入洞口,陆青和捕快们紧随其后。
密道比之前发现的那条更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墙壁潮湿,长满青苔,显然建成已久,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朽的气味。
众人举着油灯,沿着密道快步前行,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微光。
墨云加快脚步,冲出密道出口——
外面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山坡,密道出口周围长满半人高的杂草,极为隐蔽。
“看那里!”一名眼尖的捕快指向山坡下的小路。
只见一个背着包袱、头戴斗笠、身穿粗布衣裳的身影,正沿着小路匆匆向东南方向而去。那人身形纤细,脚步匆忙,不时回头张望,正是乔装改扮的林素衣!
“林素衣!站住!”墨云厉声喝道,身形如电,疾掠而下。
林素衣闻声浑身一颤,回头看到墨云和捕快们从山坡上冲下,脸色瞬间惨白。她咬了咬牙,转身就往路旁的树林里钻。
“追!”
墨云和捕快们紧追不舍。
林素衣显然对这片地形颇为熟悉,在树林中左拐右绕,试图甩开追兵。但她一个弱质女子,如何跑得过训练有素的捕快?
不过半盏茶功夫,她就被两名捕快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