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别跑了。”墨云声音依旧沉稳,“跟我们回衙门,把事情说清楚。”
林素衣背靠着一块巨石,胸口剧烈起伏。她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
“墨总捕,陆姐姐,”她苦笑道,“你们还是追来了。”
陆青走上前,看着她:“林姑娘,为什么要跑?”
林素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解脱和一丝讥诮:“因为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查到我头上。萧姐姐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但她太急了,破绽太多。而且我也没打算跑,只不过准备做完该做的事,再去陪萧姐姐罢了。”
墨云眼神锐利:“萧惊澜果然是为了保护你?”
“是。”林素衣坦然承认,“这一切都是我们一起做的。”
墨云追问,“为什么要掳走这些采女?你和萧惊澜是什么关系?”
林素衣忽然笑了,那笑容满含悲戚:“为什么?因为我在救她们啊……墨总捕,你以为宫里选这些采女,真的是为了充实后宫吗?”
墨云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炼丹。”林素衣吐出两个字,“马哥昏君听信妖道谗言,妄图以坤泽女子的纯阴之血,炼制什么‘长生丹’。这些采女,就是被选中的药引!”
这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
墨云瞳孔骤缩:“荒唐!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林素衣反问,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一开始我也不信,但萧姐姐不会骗我的,她亲眼见过前几批被选入宫的采女,最后都……都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和萧姐姐相识于微时,她家人被昏君所害,满门抄斩,只有她一人侥幸逃脱。她一直想刺杀昏君报仇,却意外撞破了这个秘密,刺杀昏君失败后逃脱,便来南州城寻我,一直想带我走。但我们不忍心见南州城内的姐妹送死……才计划把那些采女都藏起来,不让她们入宫送死!”
闻言,墨云和陆青心中都掀起惊涛骇浪。
她们不由想起那些失踪采女生辰的诡异巧合……难道,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那白芷呢?”陆青忍不住问,“白芷也是你们计划中的一部分吗?”
林素衣摇头,泪水滑落:“不……白芷妹妹的死,是个意外。我们本打算帮她和张武私奔,但没想到……她父亲竟然……”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墨云和陆青对视一眼,只得先将林素衣压回了衙门受审。
不多时,周太守就闻讯赶来。
“墨总捕!”周太守一进来,就厉声道,“听说你抓到了同谋,人在何处?”
“回太守,正在审讯。林素衣已经承认,她与萧惊澜勾结,掳走了采女。”
“承认了?”周太守看向林素衣,眼中闪过精光,“那就让她立刻说出被虏采女的藏匿地点,陛下限期破案,如今已是最后关头,若再交不出人,你我都要掉脑袋。”
林素衣却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周太守急了,指着她骂道:“妖女,还不快说。难道要本官大刑伺候吗?”
林素衣冷冷地看着他:“说了又如何?把人找回来,再送进宫去送死吗?”
“你!”周太守气得脸色发青,“简直胡言乱语,陛下选秀,乃是恩典,岂容你污蔑。”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将墨云叫到无人处,压低声音道:“墨总捕,限你三日之内,务必找到所有失踪采女。还有,为防万一,本官已命人重新遴选符合条件的女子坤泽,准备替补入京。此事,你知我知,切不可外传。”
墨云心中一沉,周太守这是要做两手准备,一边逼她破案,一边暗中准备替补采女,无论如何都要完成女帝交代的任务。
“周太守。”墨云强压怒火,“若林素衣所言属实,我们岂能让这些女子入宫……”
“住口!”周太守打断她,“墨云,你是朝廷命官,只需服从上命,查明案情,将凶徒缉拿归案即可。其余之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脸色铁青的墨云和不明所以的众人。
第35章
当日,墨云处理完衙门的事务,心情沉重地走出府衙。连日来的压力,周太守的逼迫,还有林素衣那番骇人听闻的指控,让她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她初到南州,并无亲朋好友,只和陆青还算相熟,烦闷之下便去了竹居。
开门的是陆青。
见到墨云,她有些意外:“墨总捕?”
“陆青。”墨云勉强笑了笑,“心里烦闷,可否陪我……喝两杯?”
陆青一愣,面露难色:“这……我不善饮酒……”
“无妨,小酌即可。”墨云语气带着少见的恳求,“就当是……陪我说说话。”
陆青看她神色确实不佳,赶紧侧身让开:“快进来吧,不过家里没什么好酒,只有些自酿的米酒。”
“是酒就好。”墨云走进院子。
苏嬷嬷听到动静出来,见是墨云,便去厨房张罗了几个简单的小菜。
谢见微在房中,并未露面。
陆青和墨云将小桌抬到院中桂花树下。
月色正好,清辉洒落,给庭院笼上一层银纱。
苏嬷嬷端上菜,又温了一壶米酒,对陆青道:“女君,小姐身子有些不适,老奴先去照看着。您陪墨总捕好好说说话。”
说完,她便转身回了屋,轻轻带上了房门。
院中只剩下两人。
墨云给自己倒了一大碗米酒,仰头灌了下去。米酒清甜,但后劲不小,她的脸颊很快泛红。
“墨总捕,慢些喝……”陆青劝道。
墨云摆摆手,又倒了一碗,苦笑道:“陆女君,你说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她不等陆青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女帝昏聩,沉迷长生,宠信奸佞。北境战事吃紧,戎狄铁蹄南下,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将士血染沙场……可朝廷在做什么?哈哈哈……练什么劳什子的丹药!”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谢挽云元帅镇守北境多年,赤胆忠心,如今抬棺出征,誓与戎狄决一死战。可朝中那些蠹虫,却在想着怎么割让国土,欺上瞒下。我们这些当差的,究竟是在为谁效命?为这样的君上?为这样的朝廷?”
陆青默默听着,她对这个世界的朝局了解不深,但也能感受到墨云话语中那股深沉的痛苦和迷茫。
“墨总捕。”陆青斟酌着开口,“世事艰难,但求问心无愧便好。”
“问心无愧?”墨云又喝了一大口酒,眼中满是痛楚,“那萧惊澜呢?萧家世代镇守临渊关,满门忠烈,战死沙场者不下数十人。萧惊澜的祖父、母亲、两位兄长,都死在关外。可最后落得什么下场?满门抄斩!”
陆青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举起碗,与她碰了一下:“墨总捕,我敬你。”
两人默默对饮。
米酒虽淡,但喝多了也上头。
墨云的话越来越多,从朝政腐败说到边关危急,从同僚倾轧说到百姓疾苦。
陆青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偶尔附和几句。
而她们不知道,屋内窗前,谢见微正静静伫立。苏嬷嬷站在她身侧,脸色凝重。
“大小姐。”苏嬷嬷压低声音,“墨总捕方才提到萧家……萧惊澜,莫非是萧老将军的孙女?”
谢见微点了点头,面纱下的唇线紧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指尖发抖。
“萧家满门忠烈,竟落得如此下场……”苏嬷嬷声音哽咽,“老奴还记得,萧惊澜那丫头,小时候还跟着她祖父来过侯府,是个活泼爽利的性子,怎会如此……”
谢见微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嬷嬷,更衣。我要出去一趟。”
“大小姐?”苏嬷嬷一惊,“您要见墨总捕?可您的身份……”
“无妨。”谢见微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方面纱,“我如今只是林微,陆青的娘子,一个略懂音律的寻常坤泽女子。”
她仔细戴好面纱,又理了理衣裙,这才推开房门,缓步走了出去。
院中,墨云已经喝得半醉,正拉着陆青絮叨。陆青见她醉态尽显,满是无奈,正想着怎么劝她少喝些,忽然听到脚步声。
回头,只见谢见微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着一壶新温的酒,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娘子?”陆青连忙起身,“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身子不适吗?”
谢见微将托盘放在桌上,对墨云微微颔首:“墨总捕光临寒舍,妾身有失远迎。听闻总捕心情不佳,特温了壶酒,又备了几样小点,还请莫要嫌弃。”
她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温婉柔和,与平日清冷的语调截然不同。
墨云虽然有些醉意,但礼数未失,连忙起身拱手:“林娘子客气了,是墨某叨扰才对。”
谢见微在陆青身旁坐下,却并不动筷,只是拿起酒壶,先为墨云斟满,又为陆青添了些,最后才给自己倒了浅浅的一杯。
“妾身不善饮,便以此杯,敬墨总捕一杯。”她举起酒杯,姿态优雅。
墨云连忙举杯回敬。
三人对饮后,谢见微放下酒杯,轻声道:“方才隐约听到总捕提及萧家旧事,妾身忽然想起一首旧曲,或许能聊以佐酒,为总捕解忧。”
陆青有些惊讶地看着谢见微,娘子今日怎么这般主动?
墨云倒是来了兴趣:“哦?林娘子还通音律?不知是何曲目?”
谢见微起身:“容妾身取琴来。”
她转身回屋,不多时,抱着一张七弦古琴出来。
谢见微在石凳上坐下,将琴置于膝上,指尖轻抚琴弦,试了几个音。
琴音清越,在夜风中悠悠荡开。
“此曲名为《破虏吟》。”谢见微缓缓道,“是百年前,萧家先祖萧敬将军大破北蛮后,将士们欢庆胜利时所歌,后由乐师编曲,流传至今。”
她话音落下,指尖拨动。
刹那间,激昂的琴音迸发而出!初如战鼓擂动,马蹄踏地。继而如号角长鸣,刀剑相交。高潮处,琴弦疾扫,仿佛千军万马奔腾冲杀,气吞山河!
墨云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唇边,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抚琴的谢见微。
这曲子……这指法……这气势!
她听过《破虏吟》,但从未有人能弹奏出如此磅礴的杀伐之气,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琴师能有的琴艺和心境。
琴音渐缓,转入悲怆。如战后荒原,孤雁哀鸣。如英魂不灭,长歌当哭。
最终,几个清冷的泛音,若寒星点点,渐渐消散在夜色中。
一曲终了,院中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