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说一句,白世昌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白世昌!”墨云厉声喝道,“你早就知道女儿与张武私通有孕,张武已察觉你可能对白芷不利,催促她私奔。白芷却在约定私奔的前一晚‘失足溺亡’,张武紧接着被人割喉灭口,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你还有何话说?”
“我…我……”白世昌冷汗如雨,眼神乱飘,“我承认……我是早知道了,但我只是痛心疾首,觉得张武配不上我女儿,也怕丑事传出影响家门。但我怎么会害自己的亲生女儿,虎毒尚不食子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陆青,忽然站起身,走到白世昌面前问:
“白世昌,你近日可曾穿过……靛蓝色的外衫?”
这突兀的问题让白世昌一愣,也让厅内其他人都有些意外。
“靛蓝色外衫?”白世昌下意识道:“老夫……自然有靛蓝色的衣物,这有何干?”
陆青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能否请你将外袍暂时脱下,容我一观?”
白世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你这是何意?”
墨云看出陆青用意,沉声道:“白世昌,立刻配合查验,请吧。”
在墨云和衙役的目光压力下,白世昌只得咬牙,解下了外袍。
陆青接过那件藏青色的长袍,然后,她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随身的小布包,里面是她昨日从白芷指甲缝中提取出的那点靛蓝色丝线。
她将两者放在一起比对,又凑近仔细观察长袍袖口处的织物纹理。
片刻后,她转过身,面对白世昌,声音清晰而冷静:“白世昌,白芷的右手小指指甲缝深处,嵌有极细微的靛蓝色丝线。经三位老师傅辨认,此丝线为贵庄特产的‘雨过天青’湖丝,工艺极其独特,而你身着的这件外袍,和白芷指甲中残留的极其相似。”
“案发当晚,亥时前后,白芷穿着寝衣在自己房中。为何会抓挠到靛蓝色外袍的袖口?并且,用力到将丝线都嵌进了自己的指甲肉里?除非——”陆青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晚,你穿着靛蓝色外袍曾进入她的房间,并且与她有过激烈的肢体接触,她在挣扎中,抓挠了你的衣袖。”
闻听她的分析,白世昌顿时冷汗连连。
“白世昌!”墨云一拍惊堂木,怒喝道:“再不如实招来,大刑伺候!”
“轰——!”
白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所有的狡辩、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偏厅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白世昌压抑的呜咽和喘息。
“是…是我……”他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地供述了一切:“是我……害了芷儿。五日前,我发现芷儿呕吐,心中起疑,逼问之下,她哭着承认有了身孕,是张武的。我…我当时气疯了,我白家辛苦经营多年,好不容易可以送女儿入宫,光耀门楣。若这时传出这等丑闻,我白家必然成为全城笑柄,甚至有杀头的风险。”
“于是我假意应允,其实我暗中托人从黑市,买来了曼陀罗散……”
他闭上眼睛,泪水不断滚落。
“那晚,我骗芷儿说,想通了,同意她和张武的事,让她喝下我准备的安神汤。她……她很高兴,还对我说‘谢谢爹’……就那么喝了……”
“药效发作后,她昏沉无力,我……我用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后来……后来她就不动了……”
“我以为她死了,就把她抱到后院荷花池边……抛了进去……想着……做成失足落水的样子……”
说到这里,白世昌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脸上满是恐惧:
“抛她下水时,她……她好像……醒了一下,我赶紧用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她的眼睛……睁开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我夜夜梦见……夜夜梦见啊!!!”
他嚎啕大哭,涕泪横流,再也说不下去。
墨云强压着怒火,冷声问:“那张武呢?你又是如何杀他的?”
白世昌断断续续道:“那晚杀了芷儿后,我……我心乱如麻,想起张武见不到芷儿必定会起疑心,于是便雇了杀手,将人伏杀,事后,那杀手便拿了钱离城了。”
一切真相大白。
为了所谓的颜面,父亲亲手捂死了自己怀孕的女儿,又杀害了女儿的爱人。
残忍、愚昧、又可悲。
墨云命人将瘫软如泥,精神几近崩溃的白世昌押下去,详细录供画押。
陆青站在偏厅中,看着衙役将白世昌拖走,心中却没有多少破案后的轻松,反而沉甸甸的,堵得难受。
一尸两命,又一命。
三个生命,就这样毁于一个父亲扭曲的虚荣和对利益的追逐。
然而,当她看向墨云时,却发现对方面色依旧凝重,并无释然。
“墨总捕?”陆青疑惑。
墨云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缓缓道:“白芷的案子,是结了。但是……那六名失踪的采女呢?她们又在何处?是生是死?”
陆青心中一震。
是啊,白芷的悲剧看似是个案,但串联起之前六名采女的离奇失踪。
白世昌伏法,只是一个开始。
笼罩在南州府上空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角,却又显露出更深处的迷雾。
案子,还远未结束。
白世昌收监待审的消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在南州府城激起阵阵涟漪。
白府一夜之间门庭冷落,白夫人闻讯后彻底病倒,卧床不起。偌大的云锦绣庄被官府暂时查封,伙计遣散,昔日的繁华热闹转瞬化为死寂。
与此相对的,是南州府衙内截然不同的气氛。
太守周显一扫多日的愁容,红光满面,亲自拟写奏报,快马发往京城。奏报中称:南州府衙众人不眠不休,七日连破双尸命案,字里行间皆是邀功请赏之意。
他甚至私下暗示墨云,要为其请功,升迁指日可待。
衙门里的捕快衙役们也松了口气,议论纷纷,言语间对墨云这位新上任的总捕头多了几分敬畏和佩服。毕竟,能在短短数日内,将一桩看似意外的案件,硬是挖出如此骇人听闻的真相,其能力和手段可见一斑。
这一日,陆青从停尸房收拾完东西出来,正碰到老仵作郑伯。
郑伯站在廊下,似乎专程在等她。
见到陆青,他走上前,脸上带着些微的尴尬和郑重,拱手深深一揖:“陆仵作,之前老朽……眼拙心盲,固执己见,险些误了案情。多亏陆仵作心细如发,坚持复验,才让真相大白,未使死者含冤。老朽……惭愧,在此赔罪了。”
陆青连忙侧身避开,回礼道:“郑老前辈言重了。晚辈初来乍到,经验浅薄,查案之事,本就需集思广益,互相印证。前辈肯指正,晚辈感激不尽。”
她语气诚恳,既未自傲,也未贬低对方,给足了郑伯颜面。
郑伯闻言,脸上的尴尬稍减,眼中多了几分真诚的赞赏:“陆仵作年轻有为,更难得的是这份谦逊踏实。老朽……受教了。日后若有用得着老朽的地方,尽管开口。”
两人又寒暄几句,郑伯才转身离去。
望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陆青心中并无多少扬眉吐气的快意。
破案的成就感,很快被白芷和张武那惨烈的结局所冲淡。
当晚,陆青回到竹居,吃过晚饭后,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夜空稀疏的星辰,久久不语。
“案子破了,怎地反倒心事重重?”
略显清冷的声音陡然响起,陆青转头,看到谢见微不知何时走了出来。
陆青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今日白芷案正式了解,白世昌也已认罪画押。”
“我知道。”谢见微道,“苏嬷嬷白日出去采买,听说了。满城都在议论,都说墨总捕手段厉害,也骂白世昌狼心狗肺。”
陆青脸上并无喜色,“娘子,你说……白芷看到她父亲时心里会是什么感觉?”
作为法医,她看惯了生死,也习惯了用冷静客观的眼光剖析死亡。但这个案子不同,它太惨烈,充满了被扭曲的人性,父亲杀女儿,对人的心理冲击实在太大了。
谢见微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她才开口,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人心之恶,有时比鬼魅更加可怖。”她顿了顿,看向陆青,神色难得柔了几分:“至少,你给了死者公道,没有让真相没有永远沉在水底。这世道浑浊,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公道……陆青咀嚼着这两个字。
是了,前世作为法医,今生成为仵作,她的职责就是寻找真相,还原事实,让死者得以瞑目。这便是她能给出的公道。
想到此她不由释然了许多,笑道:“还是娘子豁达,是我钻牛角尖了。”
谢见微从中听出了三分揶揄之意,不由嗔怒道:“行了,夜已深,回屋吧。”
两人起身回房。
只见谢见微先进了屋,脚步似乎快了稍许,走到床榻旁,似是快速将床上什么东西塞到了枕头下面,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她看似平静,但陆青敏锐地察觉到她眼神飘忽,耳根似乎有些泛红。
“娘子,我们早些歇着吧。”陆青一边说,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床榻。
“哦。”谢见微应了一声,站起身,“我……我去找苏嬷嬷说些话,你先歇着吧。”
说着,便匆匆走了出去。
陆青心中疑惑更甚,娘子刚才藏了什么?为何显得如此心虚?
她走到床边,看着那微微隆起的枕头,犹豫了一下。
她本不是喜欢探寻他人隐私的人,但谢见微的反应实在古怪,让她忍不住生出好奇。而且……她们已是如此亲密的关系,难道还有什么事需要瞒着她吗?
最终,好奇心占了上风。陆青伸手,轻轻掀开枕头。
下面,躺着一本薄薄的、没有封面的线装书册。
陆青拿起书册,翻开。
只看了几眼,她的“腾地一下红了个透,手一抖,差点把书扔出去。
这……这哪里是什么寻常书册?分明是一本春宫图册!
而且,与之前苏嬷嬷给她的那本不同,这本图册上的内容,清一色全是坤泽在上,乾元在下的各种姿势。画面旁还配有详细的文字注解,教导坤泽如何掌握主动权,如何撩拨引导,甚至‘折磨’乾元,令其欲罢不能……
图文并茂,细节详尽,简直……不堪入目!
陆青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赶紧合上书册,做贼似的左右看看,连忙将它重新塞回枕头下面,还用力按了按,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看到的画面从脑子里按出去。
天啊,娘子她……她居然在看这种东西。
联想到谢见微平日里清冷强势的性子,再想想这图册里的内容……陆青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大大不妙!
以娘子那什么都想掌控的脾气,若是学了这上面的‘本事’……
自己以后岂不是要‘苦头’吃尽?
她心乱如麻,哪里还能平静,坐在床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谢见微何时回来都没注意到。
“你……没偷看我的东西吧?”
谢见微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带着明显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