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思索着:“林素衣的证言和物证,看起来不似作假。如果她所言属实,那张武杀害白芷的动机就更加薄弱了,而白世昌的反应……也颇为可疑。他似乎在极力否认女儿与张武的感情,甚至不惜给张武扣上‘奸杀’的帽子。”
“白世昌是有问题。”墨云肯定道,“他之前声称对女儿私情毫不知情,如今面对药方笔迹,却无法否认。他在隐瞒什么?仅仅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还是……有更不可告人的原因?”
陆青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于是决定先去仔细查验一下白芷的遗物,特别是她当时的衣物,或许能发现一些与环境或接触相关的痕迹。
证物房里,白芷遇害时所穿的寝衣、外衫、鞋袜等物品,都被分别存放。
陆青戴上手套,首先拿起那件素白色的寝衣。质地是上好的细棉,触手柔软,她凑近仔细闻了闻,除了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一丝极淡的水腥气,并无其他异常气味。
接着,她检查那件靛蓝色的外衫,看着做工精致,料子光滑,是常见的女子家常款式。奇怪的是,这件外衫非常干净整齐,几乎看不到穿着活动的褶皱。
陆青回想白芷遗体被发现时的情形——
她是失足落水,若是穿着外衫落水,挣扎间衣衫应该会沾上池边泥土、水渍。但这件外衫,干净得像是……死后才被人换上的。
她心中疑窦丛生,又拿起鞋袜。
鞋子是软底绣花鞋,鞋底只有极轻微的干涸泥印,看痕迹像是在干燥平整的地面走过,不像是在潮湿的池边或园中泥土路行走过,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她放下鞋袜,又仔细检查白芷的双手。指甲似被清洗过,但在右手小指的指甲缝深处,陆青还是发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靛蓝色丝线。
因为与血污混合,又嵌得很深,应是清理时并未被完全清除。
这不像自然脱落的丝线,而像是……在用力抓挠某种靛蓝色织物时,被坚硬的织物刮擦,导致染料和细微织物嵌入了指甲缝的皮肉中。
这个发现让陆青心头狂跳。
她立刻将自己的发现详细记录下来,并带着收集的线索去找墨云。
墨云听完她的叙述,看着证物,神色凝重:“你是说,白芷死前,很可能用力抓挠过一件靛蓝色的衣衫,导致丝线和染料嵌入了指甲?”
“很有可能。”陆青分析道,“而且白芷的外衫过于干净整齐,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更像是死后被人换上。而指甲缝里的靛蓝色嵌入物,如果是自然的动作,不太可能造成这种嵌入皮肉的痕迹。除非……她抓挠时在激烈挣扎或反抗。”
墨云眼神一凛:“南州盛产丝绸,但靛蓝染色的上等丝绸,也并非寻常百姓家都能随意穿戴。立刻去查,这种料子在市面上的来源,特别是白家自己可有生产或使用!”
命令很快下达。
墨云动用了衙门的关系,请来了三位南州资历最老的丝绸织造和印染匠人,对陆青提取的丝线及那件外衫的料子进行辨认。
三位老匠人仔细查验、讨论后,得出一致结论:
此丝线为上等‘雨过天靑’湖丝,染色工艺极其复杂,需反复浸染至少七次而成,色牢度极高,不易褪色,是专供官宦富贵人家的。而有此染织工艺的,南州府仅有两处:一是白家自家的云锦绣庄,另一家是官办的织造局。
墨云立刻吩咐衙役盯紧白家,但不要打草惊蛇,看有何风吹草动。
忙碌一天,傍晚时分,陆青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竹居。
谢见微正在院中石桌前烹茶,见她回来,状似不经意的开口:“回来了?案情可有进展?”
陆青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啜了一口,暖意驱散了些许疲惫。她张了张嘴,想说今日林素衣来访,证物新发现等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墨总捕之前的叮嘱言犹在耳,不可透漏案情细节,未免打草惊蛇。
见她欲言又止,谢见微放下茶壶,眉梢微挑:“怎么?衙门里的事,不便与我说?”
语气平淡,却隐隐透出一丝不悦。
陆青有些为难,斟酌着词句:“娘子,并非不信你。只是……我既应了墨总捕做这仵作,协助查案,便需遵守行内的规矩。案情细节,在未结案前,实在不能随意泄露。这是……仵作的本分,还望娘子体谅。”
谢见微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呵,好一个‘仵作的本分’。陆青,你才做了几天仵作?倒把这官府的迂腐规矩学了个十足十,当真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这话说得颇有些市井气,与谢见微平日清冷的形象大相径庭。
陆青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她并未生气,只是耐心解释道:“娘子,这不是拿鸡毛当令箭。无规矩不成方圆,我既然担了这份职责,便要尽力做好。这与做了多久无关,而是责任所在。”
她目光坦然诚恳,条理清晰。
谢见微静静地看着她,眼中的讥诮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她发现,陆青在说起案子时,身上有种她平时不曾多见的神采。
她并非无理取闹之人,陆青的理由确实站得住脚,心中那点不快倒也消散了大半。
只是面上仍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别开视线:“随你。”
这便是揭过不提了。
陆青松了口气,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两人之间一时安静,只有晚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然而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一个衙役脚步匆匆的敲开了竹居的门,神色凝重。
苏嬷嬷将人带了进来,带去见陆青。
“陆仵作,出事了。”一名捕快看到她,连忙上前,“城南乱葬岗发现一具男尸,墨总捕已经带人赶过去了,让我到此寻你,立刻带你过去。”
陆青心头一紧,立刻跟着那名捕快,骑马赶往城南乱葬岗。
第30章
乱葬岗位于南门外一片荒僻的山坳,历来是埋葬无主尸骸或贫苦人家的地方,野草萋萋,坟冢杂乱,平日里人迹罕至。
还未靠近,便看到墨云带着几名捕快衙役围在一处稍显平坦的空地周围,地上用石灰粉简单划出了范围。
“墨总捕。”陆青下马,快步走过去。
墨云脸色阴沉得可怕,见她到来,让开身形:“陆青,你来看看。”
空地中央,一具男尸仰面躺着。死者年约二十出头,身材高大,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衣衫沾满泥土草屑。最骇人的是脖颈处——一道极深极长的伤口横亘整个咽喉,皮肉外翻,血迹已变成暗褐色,凝固在伤口周围和衣襟上。
陆青立刻蹲下身,戴上手套,开始初步检验。
“死亡时间?”墨云问。
陆青仔细查看着后,回答:“大约是在前日深夜,也就是白芷死后第二夜。”
“死因?”
“喉部被利器一刀切断,失血过多致死。”陆青指着伤口,“切口整齐,边缘平滑,凶器非常薄且锋利,像是……特制的薄刃刀。”
墨云点头,示意旁边的捕快:“身份确认了吗?”
一名捕快上前,回道:“回总捕,已让白府的管家辨认过,确是白家的护院——张武。”
张武竟然死了。
陆青手一顿,猛地抬头看向墨云,墨云眼中也是寒光爆射。
“现场情况如何?”墨云追问。
负责初勘的捕快汇报道:“现场无明显打斗挣扎痕迹,尸体仰卧,但胸前衣襟有明显被翻动的痕迹,内里的钱袋不见了。死者右手紧握成拳,我们掰开后,发现他掌心死死攥着……半枚铜纽扣。”
捕快将证物袋递上,里面是半枚常见的黄铜纽扣,样式普通。
“钱袋被取走……”墨云沉吟,“像是劫杀。但乱葬岗这地方,偏僻荒凉,夜间更无人迹,并非劫匪常选的作案地点。张武深夜来此做什么?”
陆青继续查验尸体,发现张武身上除了颈部的致命伤,没有其他明显外伤。
接着,她按照程序检查了张武的衣物,在翻动他胸前衣襟时,陆青动作一顿。
她发现外衫内侧靠近胸口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暗袋。
暗袋的缝合很巧妙,不仔细摸难以察觉。
她用镊子小心地探入暗袋,夹出了一方折叠整齐的绣帕,还有一封信。
信纸展开后,是娟秀的女子笔迹:约定五日前亥时,在后院老槐树下和张武碰面,一同离城。落款是一个‘芷’字。
绣帕是素白色的底子,右下角绣着精致的并蒂莲。陆青呼吸一滞,这绣帕的样式绣工,与昨日林素衣出示的那半块,如出一辙,显然原是一对。
她将绣帕小心展开,对着光仔细查看。
除了并蒂莲,在帕子的一角,还有一小片不起眼的淡褐色污渍,已经干涸。
“墨总捕,你看。”陆青将绣帕递过去。
墨云接过仔细查看,注意到那污渍,“这是什么?”
陆青凑近嗅了嗅,混合着草药的气味。“像是……药渍,需要进一步查验。”
墨云让人将绣帕小心收好,目光扫过张武狰狞的伤口和紧握的半枚纽扣,又看了看这荒凉的乱葬岗,沉声道:“白芷刚死,张武就紧接着遇害,这绝非巧合。”
陆青心中认同她的猜想,但出于谨慎,并没有多话。
她继续仔细检查,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但现场除了张武的尸体和那半枚纽扣,再无明显痕迹。凶手显然很谨慎,没有留下多余的物品。
但也足以证明,白芷是自愿与张武私奔的,那么张武奸杀潜逃的嫌疑便不成立。
而张武在乱葬岗被杀,虽然身上钱财被抢,却很像是故意伪装的抢劫杀人。
在这一切的前提下,那么白世昌的嫌疑就急剧上升。
他不仅早就知情女儿私情,而且很可能因为女儿败坏门风,对女儿起了杀心。张武察觉到了异常,想要带白芷逃走,却晚了一步。而他自己,也惨遭毒手……
“立刻回衙。”墨云握紧了拳头,“传唤白世昌,这一次,我要亲自审他!”
南州府衙,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
墨云端坐主位,面沉如水,陆青被特意要求坐在侧后方旁听。
两旁站着数名面无表情,手按腰刀的衙役。
白世昌被带了进来,强作镇定地行礼:“墨总捕,不知再次传唤老夫,有何要事?可是抓到了害小女的凶徒?”
墨云冷冷地看着他,直到白世昌感到压力,额头渗出细汗,才缓缓开口:“白白世昌,张武死了。”
白世昌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什么?张武他……他也死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城南乱葬岗,被人一刀割喉。”墨云盯着他的眼睛,“死亡时间,是令千金遇害后的第二夜。”
白世昌急忙道:“这……这或许是张武在外结仇,或是被劫财害命……”
“劫财?”墨云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用布垫着的半枚铜纽扣,“他死时,右手紧握着这个。白老爷,可认得?”
白世昌瞥了一眼,摇头:“一枚寻常纽扣,老夫如何认得?”
墨云又拿起那张绣帕:“那这个呢?白芷亲手所绣的并蒂莲帕,为何会在张武怀中暗袋内发现?”
白世昌脸色微变,强笑道:“定是那张武贼心不死,偷藏小女之物……”
“偷藏?”墨云语气陡然转厉,猛拍在桌子,“那这个呢?白芷亲笔所书与张武私奔的书信,证明她乃是自愿与张武离开,张武并没有杀人的理由。而你,白世昌,逼女入宫,没想到女儿早已有孕,骑虎难下,为了掩人耳目,反而更有作案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