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见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隐约觉得妹妹是在故意赶人走,却又怕因此漏出马脚,引起戎狄公主的猜疑。
直到榻上的谢若瑜看着她,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而颤抖。
“阿姐。”她唤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是你吗?”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震。
那声音,那语气,那熟悉的神态……
榻上的谢若瑜转过头,看向她。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茫然?清亮如水,清明如镜,直直地望着她,眼中满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阿姐。”她又唤了一声,这回声音微微发颤,“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
谢见微再也忍不住了。
她快步走上前,在榻边坐下,伸出手,紧紧握住妹妹的手。
那双手冰凉而纤细,握在掌心,瘦得让人心疼。
“阿瑜。”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什么都记得?”
谢若瑜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那双眼睛里,泪水已经涌了上来,在眼眶中打着转。她死死咬着唇,努力不让那眼泪落下来,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早已出卖了她。
“记得。”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阿姐,我什么都记得。”
谢见微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伸出手,将妹妹揽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
谢若瑜趴在她怀里,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压得极低,极压抑,像是困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谢见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就像小时候那样。
就像阿瑜受了委屈,跑来找她哭诉时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谢若瑜的哭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她从谢见微怀里抬起头,那张清瘦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眶红肿,可那双眼睛,却比方才更加清亮。
“阿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谢见微点了点头,拭去脸上的泪痕。
谢若瑜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没有坠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我自己从马上跳下来的。”
谢见微的眉头猛地一蹙。
谢若瑜继续道:“两个多月前,我突然恢复了记忆,生怕耶律雪看出端倪才故意伪装坠马,变得痴痴傻傻。”
谢见微的瞳孔微微一缩。
谢若瑜看着她的反应,苦笑了一下,沉默片刻,开始讲述过往。
“多年前,姑母带我在北境时,我曾无意中救过一个落难的女子。”她的声音飘忽,仿佛在回忆极其遥远的事,“那女子自称是商队护卫,被匪徒追杀,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我见她可怜,便收留了她,让她在身边做了护卫。”
她顿了顿,继续道:“她极善伪装,在我身边待了半年,我一直没有发现她的身份。后来我返回上京,她说故土难离,不愿离开北境,便与我分别了。”
谢见微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谢若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后来谢家遭难,我被幽泉抓去,想要拿我试药。就在那时,我才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商队护卫,而是戎狄的四公主——耶律雪。”
谢见微的手指猛地收紧,满目杀意。
谢若瑜继续道:“她要与我成婚,我不从,便想自尽。可幽泉那老贼,给我喂了药。”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药能让人失去记忆,我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见微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谢若瑜看着她,眼眶红了,颤声道“我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嫁给了她,成了她的王妃。每个月,她都会给我喂一次药,那药应该是幽泉给的,不会让我想起从前的事。”
“直到两个多月前,药忽然断了。我的脑子开始有模糊的记忆闪过,起初只是一些片段,渐渐地越来越清晰。我终于想起来了,想起我是谁,想起谢家,写起父母,想起阿姐你。”
谢见微听着,心中已有了猜测。
“幽泉。”她缓缓开口,“应该是幽泉被我抓了,他给四公主的药自然也就断了。”
谢若瑜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低声道:“原来如此。”
谢见微看着她,神色凝重道:“阿瑜,你别急,我会尽快想办法带你走。”
“不!”谢若瑜却坚定的摇了摇头,“阿姐,我不能走。”
谢见微的眉头紧紧皱起,“你在胡说什么?!”
“阿姐,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说。”谢若瑜快速道,声音压得极低,“戎狄大王子耶律珩,虽受排挤,却并非表面那般无能。此人隐忍深沉,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耶律雪与他一母同胞,是他手中最利的刀。他们兄妹二人,表面上一个退出王位之争,一个保持中立,实则是在等。”
“等二王子和三王子两败俱伤,等他们斗得筋疲力尽,然后坐收渔利。”
谢见微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这个妹妹,这些年经历了这么多,却依旧如此清醒,如此敏锐。
谢若瑜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快,“阿姐,我要将计就计,取得耶律雪的信任。待二王子和三王子斗得两败俱伤,大王子准备坐收渔利之时,我会挑拨耶律雪参与单于之位的争斗。”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待她登上单于之位,人心尽失之际,我们大军压境,里应外合,一举荡平戎狄。从此,北境边患,可永绝。”
谢见微听着,心中既惊且佩。
这个计划,太大胆,太冒险,可也……太诱人了。
若能成功,戎狄百年之患,可一举荡平。
可风险也太大。
若耶律雪察觉到什么,若大军没能及时赶到……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她的阿瑜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谢见微伸出手,握住妹妹的手。
“阿瑜,这太冒险了。我不能让你这样,我会救你走的,等我来安排……”
“阿姐。”谢若瑜打断她,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我心意已决。”
谢见微的话,戛然而止。
谢若瑜看着她,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满是坚定和决绝。
“阿姐,我被耶律雪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么久,这个仇,我必须亲手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我是谢家的女儿,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谢见微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清瘦的脸上,那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倔强。
她知道,自己也劝不动这个妹妹了。
良久,谢见微终于缓缓松开手,沉声道:“好,阿姐答应你。”
“阿姐,我……”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若瑜的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躺回榻上,那清明的眼神瞬间变得茫然,痴痴傻傻地望着帐顶。
谢见微也飞快地站起身,退到一旁,低垂着眼帘,恢复了那副恭敬的模样。
门被推开。
耶律雪大步走了进来,云苓跟在她身后。
耶律雪走到榻边,在床沿坐下,握住谢若瑜的手。
谢若瑜依旧是那副痴傻的模样,目光茫然地望着她,缩进她怀里,仿佛什么都不懂。
耶律雪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抬起头,看向云苓。
“你的药,需要多久才能见效?”
云苓沉吟片刻,缓缓道:“回公主,服下此药,三日便可见效。不过,有一味药,需得现采现用。这味药只生长在雪山之上,需要派弟子前去采药。”
耶律雪的眉头微微一动。
云苓看向谢见微,道:“徒儿,你去一趟北山。那味药,你认得。云苓师父需得留在此处继续为王妃施针,不便离开。”
谢见微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恭敬道:“是,师父。”
耶律雪的目光落在谢见微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让她独自去?”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怀疑。
云苓点了点头,神色坦然。
“公主放心,我这徒儿虽年轻,却跟着我学过几年,认药的本事是有的。况且那味药不难采,只需找到地方便可。她一个人行动反而利落,快去快回。”
耶律雪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去吧,速去速回。”
谢见微强压着满腔愤怒,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谢若瑜依旧那副痴傻的模样,目光茫然。可她的眼睛,却在与谢见微对视的一瞬间,轻轻眨了一下,一如两人年少时曾经的默契。
谢见微心下一酸,努力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第130章
两日后,谢见微终于平安返回定远城。
快马在元帅府门前停下时,陆青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她的脸色比平日里疲惫了几分,眼底带着淡淡的青痕。这几日,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都在等消息。
当那辆熟悉的马车出现在街角时,她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可那心刚放下,又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谢见微下了马车,披着那件红色的斗篷,立在雪中。她的脸上带着疲惫,可那双凤眸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喜悦,沉重,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