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寒风吹得她脸颊发僵,她才缓缓转过身,走下了城楼。
谢见微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
车厢里很暗,谢见微靠着车厢壁,望着那晃动的车帘出神。
两日后,便能见到若瑜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马车一路向北。
雪原茫茫,饶是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谢见微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她拢了拢斗篷,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
两日后,马车终于抵达了西王庭。
谢见微撩开车帘,往外看去。
那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城池,依山而建,城墙高耸。虽不及上京的巍峨,却也自有一番气势。城头飘扬着戎狄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张福策马上前,与守城的士兵交涉了几句。
不多时,城门缓缓打开,马车驶入城中。
穿过几条街巷,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
张福翻身下马,上前叩门。
不多时,府门打开,一个身着戎装的女子大步而出。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乾元,身形高挑,面容英气。她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凌厉之气,可此刻,那张脸上却满是疲惫和担忧,眉头紧锁,眼中带着血丝。
这,便是四公主耶律雪了。
耶律雪的目光扫过马车,落在张福身上。
“你带来的大夫呢?”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
张福连忙躬身道:“回公主,就在车里。”
耶律雪挥了挥手,示意马车上前。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与云苓一同下了马车。
云苓随手将马缰交给一旁的侍从,不动声色地站到了谢见微身侧,目光沉稳。
耶律雪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眉头微微蹙起。她的视线在云苓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在谢见微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云苓上前一步,躬身道:“草民云苓和徒弟,见过公主。”
耶律雪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就是那个神医?”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怀疑,“最近这段时间,来招摇撞骗的,可不少。”
云苓神色不变,不卑不亢道:“草民不敢自诩神医,只是略通医术。”
耶律雪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治好王妃,赏千金。治不好……”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要你们的命。”
云苓的脸上适时地闪过一丝惶然,却强撑着镇定道:“草民……定当尽力。”
谢见微站在一旁,低垂着眼帘,一副战战兢兢的弟子模样。
耶律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朝府内走去。
“跟我来。”
穿过几重院落,一行人来到一处幽静的庭院。
院中种着几株梅花,开得正盛,暗香浮动。可那香气中,却隐约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
有侍女推开房门,侧身让开,耶律雪率先进去。
“进来。”
谢见微跟在云苓身后,迈步走入房中。
房间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一张宽大的床榻上,躺着一个人。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那是一张清瘦苍白的脸,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稚嫩的模样,可那张脸,已经瘦得几乎脱了形。眼眶微微凹陷,唇色苍白,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谢见微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若瑜。
她的亲妹妹。
耶律雪已经走到榻边坐下,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榻上那人的手,动作极轻,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阿瑜。”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痛楚,“我请了新的大夫来,你再等等,再等等……一定会好起来的。”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依旧静静地躺着。
耶律雪沉默片刻,抬起头,看向云苓。
“一个半月前,阿瑜坠马,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她的声音沙哑,“可醒来之后,她便成了这副模样。醒着的时候,谁也不认得,只会呆呆地看着窗外。要么就陷入长久的沉睡,最近睡的越发久了,几日醒不过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请了许多大夫来看,可谁也治不好她。有的说是心病,有的说是脑子里有淤血,有的说是失魂症……什么说法都有,可没有一个能让她好起来。”
云苓从容的走上前,在榻边站定。
她先是看了看榻上那人的面色,又伸手探了探脉。片刻后,她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在几个xue位上轻轻刺入。
谢见微站在一旁,手在袖中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可面上,却必须强撑着平静,不能流露出半分异样。
就在这时,榻上那人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颤。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紧。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露出一双略显涣散的眸子。
那眸子转了转,先是落在云苓身上,然后缓缓移开,最后,对上了谢见微的视线。
只是一瞬。
极短的一瞬。
可谢见微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东西。
但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那副茫然的模样。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往耶律雪怀里缩了缩,怯怯地看着周围,像个受惊的孩子。
耶律雪连忙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阿瑜别怕,这是大夫,来给你看病的。”
榻上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她怀里,怯怯地打量着周围。那目光从云苓身上扫过,又落在谢见微身上,停留片刻,便飞快地移开了。
谢见微站在那里,心跳如鼓。
耶律雪安抚了怀中人片刻,抬起头,看向云苓。那张素来冷厉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难得的期待。
“如何?”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可能治?”
云苓顿了顿,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有些话,草民想单独与公主说。”
耶律雪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阿瑜,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她将阿瑜轻轻放回榻上,为她掖好被角,柔声道,“阿瑜,你乖乖躺着,我去去就回。”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茫然的眼睛看着她。
耶律雪神色一痛,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跟着云苓朝外间走去。
房门轻轻掩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谢见微垂首立在榻边,目光低敛,不敢多看榻上那人一眼。
她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她必须忍住,必须等。
床边还站着个戎狄侍女,目光不时的在谢见微身上扫过,俨然戒备十足。
就在这时,榻上的谢若瑜缓缓转过头,那双茫然的眼睛在房间里转了转,最后落在其中一个侍女身上,开始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奶……奶豆腐……”
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小孩子要糖吃一般,带着几分执拗的哭腔。
“阿雪……我要吃奶豆腐……”
侍女连忙上前,俯身道:“王妃,您醒了?公主在见大夫,马上就回来。”
谢若瑜却不理她,只是翻来覆去地嘟囔着:“奶豆腐……阿雪答应我的……我要吃奶豆腐……”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几分焦躁,竟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侍女连忙上前扶住她,急声道:“王妃别动,您身子还没好。”
谢若瑜却一把推开她,眼眶红红的,像个闹脾气的孩子:“我不要你们!我要阿雪!阿雪答应给我吃奶豆腐的!”
侍女顿时慌了,脸上都露出为难之色。
王妃自从坠马后,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发作时又哭又闹。公主吩咐过,王妃想吃什么就给她吃什么,想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只要她高兴。
可这会儿公主正在见大夫,她们哪里敢去打扰?
谢若瑜见她们不动,闹得更厉害了。
她挣扎着要下床,瘦弱的身子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摔下来。
那侍女犹豫了一下,看了谢见微一眼,吩咐道:“你好生看着王妃,我去去就会。”
谢见微点了点头,侍女快步走了出去。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她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