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见微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开口。
良久,谢见微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陆青的手。
她的手冰凉,微微发颤。
陆青没有抽回,只是反手握住她,握得很紧。
“先进去吧。”她道。
谢见微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了元帅府。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谢见微坐在榻边,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却半天没有喝一口。
陆青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等着。
沉默许久,谢见微终于开口。
她将这两日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陆青。
从见到耶律雪,到见到阿瑜,到阿瑜恢复记忆的真相,再到阿瑜的计划。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谢见微说完,她才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计划,太冒险了。”
谢见微没有说话。
陆青继续道:“四公主若真登上单于之位,会甘心任人宰割吗?届时大雍军队压境,她会如何对待你妹妹?”
谢见微的手指微微收紧,满面怅然。
她当然想过。
回来的路上,她想了无数遍。可每次想到最后,她都会想起阿瑜那双坚定的眼睛,如她曾经一般,她知道自己劝不动。
“陆青,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谢见微的声音满是沙哑,“可阿瑜心意已决。这是她身为谢家女儿的选择,也是她的心愿……劝不动的。”
陆青闻言,沉默良久。
姐妹之间,必然是十分了解的,谢见微既然如此说,那便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陆青没有再劝,只是长叹一声道:“我明白了,我会让天机阁的人暗中配合的。”
谢见微走到陆青面前,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
“陆青。”她的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陆青没有动,只是任由她抱着。
窗外,夜风呼啸。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长长的叹了口气。
“陆青,你知道吗?”她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阿瑜跟我说,她恢复记忆后,想过死。可每次想到我,想到姑母,想到谢家的仇还没报,她就咬着牙挺过来了。”
“她说,她是谢家的女儿,不能给谢家丢脸。”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陆青。”谢见微忽然又开口。
“嗯?”
谢见微沉默片刻,轻声道:“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回去上京,和卿卿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许久,回了一个字,“好。”
虽然明知不可能,此时此刻,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骗骗怀里的人。
等谢见微情绪缓和了一些,两人再度细细商议一番,谢见微本想携药返回,以免引起耶律雪的怀疑。
可是这个打算还未及实施,一道紧急的消息便先一步传来。
璇光带着一人匆匆闯入正院。
“阁主,云苓先生那边出事了。”
陆青猛地站起身,谢见微的手亦是微微一紧。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面容普通,一身戎狄商贾的装扮,眉眼间却带着天机阁弟子特有的沉稳。他快速道:“回阁主,云苓先生让属下传信,四公主不知为何突然起了疑心,带人捉拿。先生已趁乱脱身,如今正藏身于一处安全之地,请二位放心。”
谢见微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陡然拔高:“那我妹……四王妃呢?”
“属下不知。”那弟子垂下眼帘,“事发突然,云苓先生只来得及逃出,王妃那边……情况不明。”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胸口剧烈起伏。那张素来冷静从容的脸上,此刻翻涌着惊怒、担忧,还有一股几乎压抑不住的杀意。
“好一个耶律雪。”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要把她碎尸万段!”
她猛地站起身,朝外走去。
“来人——”
话音未落,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陆青站在她身侧,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要做什么?”
谢见微回过头,那双凤眸里翻涌着怒意:“做什么?发兵,踏平戎狄,把阿瑜救出来!”
陆青没有松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柔声分析道:“以什么名义发兵?如今戎狄内乱,二王子和三王子正斗得你死我活,大雍若此时出兵,你猜他们会如何?”
谢见微的脚步顿住了。
陆青继续道:“若是贸然发兵,他们会立刻停止内斗,一致对外。届时,面对的就不是四分五裂的戎狄,而是团结一心的草原铁骑。你可曾想过,那会死多少人?”
谢见微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却没有反驳。
陆青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却依旧坚定。
“我知道你担心亲人,可越是此时,越不能乱。”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你若乱了,还有谁能去救她?”
谢见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凤眸里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冷静。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紧攥的手,坐回了椅子上。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越是此时,越不能自乱阵脚。”
陆青在她身侧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谢见微没有抽回,只是反手握住她,握得很紧。
陆青抬起头,看向那名弟子:“云苓先生可还安全?”
那弟子点头:“先生无恙,藏身之处极为隐蔽,四公主的人搜不到。”
陆青点了点头,又看向璇光:“立刻让天机阁的暗探全力打探,弄清楚四公主为何起疑,四王妃如今是何情况。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璇光躬身道:“是。”
她转身,与那弟子一同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谢见微和陆青两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谢见微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陆青,你知道吗?”她道,“方才那一瞬间,我真的动了杀心。我想踏平戎狄,杀光那些人,把阿瑜救出来。哪怕拼上这条命,我也认了。”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握得更紧了些。
“还好你在。”她轻声道,“不然,我可能真的会那么做。”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不会的。”
谢见微微微一怔。
陆青继续道,声音平静而笃定:“你是太后,是执掌江山的人。便是再愤怒,再担忧,你也不会拿江山社稷、拿无数将士的性命去冒险。你方才只是一时冲动,冷静下来,便会想明白。”
谢见微看着她,没有接话。
陆青笑了笑,若有所指道:“你知道我会拦着你,才会故意发泄怒气。”
闻言,谢见微忍不住无奈地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
“陆青,你就不能顺着我说两句好听的?”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谢见微叹了口气,轻声道:“等吧,等阿瑜的消息,她绝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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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西王庭。
王庭深处的寝殿里,烛火昏暗,静得几乎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谢若瑜躺在床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已经被封了xue道整整两日,除了眼珠还能转动,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可她没有睁眼,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仿佛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
床榻边,跪坐着一个人。
正是耶律雪。她脸色苍白,胸前隐隐透着血迹,那是前日被刀刺伤的伤口,此刻只是草草包扎,连药都没有换。
她就那么在床榻边坐着,一动不动,已经守了整整一夜。
“阿瑜。”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卑微的祈求,“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谢若瑜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耶律雪看着她,眼中满是痛色。她伸出手,想去触碰谢若瑜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似乎怕什么。
“阿瑜,你吃点东西吧。”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卑微,“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你这样,身子会受不了的。”
“阿瑜,我错了,我不该骗你的。”耶律雪似乎已经绝望了,声音里带上了颤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阿瑜,你要我怎样都可以,只求你……只求你别这样对自己。”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