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人,右相一党,盘踞朝堂多年,势力根深蒂固。如今太后决心铲除,正是大好时机。”她看着陆青,目光诚恳,“陆大人若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太后必会圣心大悦,日后朝堂之上,便是你我二人携手为太后分忧了。”
陆青听着,没有说话。
齐云徽继续道:“我知道陆大人仁心,不忍多造杀孽。可朝堂之上,容不得妇人之仁。这些人,留着便是祸患,望三思。”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齐相的好意,本官心领了。”她道,“只是本官以为,为政之道,当宽严相济。该杀的杀,不该杀的,也不必赶尽杀绝。”
齐云徽看着她,良久,轻轻笑了一下:“陆大人果然有主见。既如此,我便不多说了。只盼陆大人,莫要辜负太后的信任。”
说完,她转身离去。
陆青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齐云徽今日在朝堂上这番表现,未免太过急切了些。
右相一倒,她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想要将右相一党一网打尽。表面上看,是忠心为国,可实际上呢?
她想要的,是独揽朝政。
陆青深吸一口气,知道此时拖不得了。
她必须尽快拿出一个章程来。
——
三日后,陆青带着对陈世安一家的处置结果,入宫求见太后。
长乐殿内,谢见微见陆青进来,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份折子上。
“判好了?”
陆青点头,双手将折子呈上。
谢见微接过,展开细看。
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陈世安,谋反,罪无可恕,判斩立决。其子陈延、陈昭,参与谋反,判斩立决。其余族系旁支,参与者,皆被判了死刑。
至于陈世安的孙辈——
长子陈延之子,年三岁,判流放北境。次子陈昭之女,年五岁,判随其母族流放。其余年幼者,八岁以下,皆随族人流放。
谢见微看着,眉头微微蹙起。
“陆青。”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八岁以下,随族人流放,这是哪条律法规定的?”
陆青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她,似在猜度她的真实心意。
“太后娘娘明鉴。”她的声音平稳,“谋反之罪,当夷三族。但三族之中,无关之人如何处置,年幼者如何处置,并无明确规定,且皆有法外开恩的先河。臣以为,稚子无辜,若一概诛杀,恐失人心。故斗胆,以此折中之法,既不失朝廷威严,又可示太后仁慈。”
谢见微定定的看着她,沉默良久,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
“妇人之仁。”她合上折子,靠在椅上,“陆青,你终究还是心太软,但还算在分寸之内。本宫便成全你,准了,就按你说的处置吧。”
陆青躬身:“谢太后恩典。”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又道:“陈世安的口供呢?拿来本宫看看。”
陆青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谢见微接过,展开细看。
这一看,她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那折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朝中官员,有地方商贾,有军中将领,有右相的门生故旧。从三品大员到七品小官,从京中富商到地方豪强,足足上百人。
谢见微看完,抬眸看向陆青。
“这么多人?”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
陆青点头:“陈世安交代的,都是与他有过往来的人。有些是旁系族人,姻亲,还有些是门生故旧,为他敛财来往的生意人。”
谢见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陆卿认为,如何处置这些人?”
陆青早有准备,闻言便道:“臣以为,不可一概而论。”
谢见微挑了挑眉:“哦?说说看。”
陆青斟酌着词句,缓缓道:“陈世安交代的这些官员中,有参与谋反的,有知情不报的,有只是与他往来密切的,也有只是因公务与他有过接触的。若一概论罪,牵连太广,恐朝堂震动,人心惶惶。”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以为,当依法审案,只追究有实证者。对于只是往来密切、并无实证参与谋反的官员,可酌情从轻发落,不必赶尽杀绝。”
谢见微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陆卿的意思是,只依法审案,不搞党争清算?”
陆青点头:“正是。如此,可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不至于引起朝堂动荡。”
谢见微沉默片刻,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
“陆卿。”她缓缓开口,“你之前不是还跟本宫说,要整治吏治,肃清官场吗?怎么如今,反而谨小慎微起来了?”
陆青怔住,当时她存了离京的想法,行事未免偏激了些,没想到太后会在这时候突然旧事重提,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见微继续道:“谢元帅的大军已经抵达上京城外。便是真趁此机会,将这些人全部收拾了,他们也翻不出什么大浪。陆卿何必如此畏首畏尾?”
“敢问太后。”陆青反问道:“若肃清右相一党,朝堂之上,谁将一家独大?”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一动。
陆青继续道:“齐相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太后想必也看到了。右相一倒,她便迫不及待要将右相一党一网打尽。若真让她如愿,日后朝堂之上,还有谁能制衡她?”
谢见微听着,眼中的玩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赞赏。
她当然知道齐云徽的心思。这些年,齐云徽一直无法与陈世安抗衡,只能低调行事。如今右相一倒,她自然想趁机上位,独揽朝政。只是她如今力主还于旧都洛京,却不得不倚仗齐云徽,这些跟着从北地而来的旧臣。
其中取舍,只能她自己把握。
但是陆青能看到这一点,她还是很欣慰的。
“陆卿想得周全。”谢见微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这些人?”
陆青早已做主了功课,上前一步,缓缓道出自己的想法。
“臣以为,可暂时不清算那些没有原则性问题的官员。”她道,“比如那些只是与陈世安往来密切、并无实证参与谋反的人。他们虽然没有参与谋反,但毕竟与右相关系密切,留在朝中也是隐患。臣建议,可将他们调离上京,随同齐相前往旧都洛京,为迁都做准备。”
没想到陆青居然会提出如此建议,谢见微的眸光猛地一亮。
陆青继续道:“如此一来,既可让他们与齐相互相牵制,又可将齐相趁机调离上京,肃清上京朝堂,一举两得。”
谢见微听着,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
她看着陆青,仿佛在看一块璞玉,越看越喜欢。
“妙啊。”她忍不住赞道,“如此,还于旧都洛京后,便可以如法炮制,再将在洛京坐大的齐云徽调回上京。让他们继续窝里斗,互相牵制,谁也翻不出浪来。”
陆青微微一怔,看着谢见微那张绝美的脸,此刻闪烁着满是野心的光芒,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后续的处置,她确实没想到。
她只是想让两派互相牵制,避免一家独大,也避免因为党争导致的朝堂混乱。可太后想的,却是让他们永远窝里斗,永远无法坐大。
这种政治手腕,这种帝王心术,她确实远远不及。
陆青暗暗心惊,道:“太后圣明。”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嗤笑一声。
“陆卿。”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你这‘圣明’二字,说得可不怎么真心啊。”
谢见微继续道:“你方才那表情,本宫看到了。你以为本宫没看出来?你心里在想,这女人果然心狠手辣,连这种阴狠缺德的办法都想得出来。”
陆青:“……”
她还真的没这么想。
她只是……震惊于太后的政治嗅觉。
可谢见微显然不这么想,她站起身,一步步朝陆青走来。
陆青看着她走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谢见微却不停,继续逼近。
陆青又退一步。
两步,三步,四步——
直到退无可退。
她的后背,撞上了那张宽大的凤座。陆青无奈停下脚步,抬眸看向面前的人。
谢见微站在她面前,两人之间只有咫尺之遥。她微微仰着脸,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
“太后。”陆青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谢见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一推。
陆青整个人跌坐在凤座上,她一惊,下意识地想要起身。
可谢见微的手按在她肩上,将她摁了回去。
“别动。”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陆青僵在那里,抬眸看着她。
谢见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陆卿。”她缓缓开口,“你之前那般对本宫的时候,胆子不是很大吗?”
陆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自然知道谢见微在说什么。
那些太后被绑着手腕、按在榻上的画面,不合时宜地涌入脑海。陆青的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太后。”她的声音尽量平稳,“这里是议事的地方。”
谢见微轻轻笑了一下。
她没有理会陆青的话,只是顺势坐在了她腿上。
温软的重量落下,陆青整个人僵住了。
谢见微靠在她怀里,将脸埋在她颈侧,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