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安还在哀求,声嘶力竭,老泪纵横。
“陆大人……陆大人求你发发慈悲……他们还是孩子啊……”
陆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跟在太后身后,离开了牢房。
身后,陈世安的哀求声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阴暗的甬道尽头。
走出牢房,谢见微的脚步忽然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陆卿,方才陈世安求你的时候,你面上似有不忍。”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转过身,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
“说说看。”她道,“若此案交由你来判,你当如何处置陈世安的家人?”
陆青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她。
“臣以为……”陆青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词句,“陈世安谋反,罪无可恕。依律,当夷三族。”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陆青继续道:“但……”她顿了顿,“臣斗胆,以为年幼者,或可酌情宽容,以示皇恩浩荡。”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一动。
“酌情宽容?”她缓缓重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陆青点头,目光坦然。
“是。三族之中,必有对此事一无所知的人,若一概诛杀,恐失人心。”她道,“太后娘娘若能法外开恩,饶过这些无辜,天下人必感念太后仁慈。”
谢见微看着她,打量许久,也沉默良久。
陆青没有回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打量。
终于,谢见微轻轻笑了一下,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陆卿说得有道理。”她缓缓开口,“那此案,便全权交由你处理吧。”
陆青微微一怔,一时没有明白太后的意思。
谢见微继续道,语气轻描淡写:“陆卿,期待你能给本宫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完,她转身离去。
陆青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猛地一震。
她明白了。
这是考验。
太后在看她,看她是否会因为一时的恻隐之心,而失了为臣之道。
她若一味心软,大开恩典,便是妇人之仁,不堪大用。
她若为讨太后欢心,大开杀戒,便失了本心,恐怕也不是太后想要的。
这个度,要她自己把握。
陆青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
接下来的日子,陆青几乎住在了大理寺。
右相谋反一案,牵连极广。陈世安供出的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朝中官员,有地方商贾,有军中将领,有往日与右相来往密切的门生故旧。
一个个抓,一个个审,一个个定罪。
陆青每日埋在案卷堆里,翻阅供词,核对证据,写判词,定刑罚。
她几乎不眠不休,双眼布满血丝,却依旧强撑着。
陈世安招供得很痛快。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只想在死前,为家人求一条活路。
每次提审结束,他都会问一句:“陆大人,罪臣的家人……可还好?”
陆青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祈求,只能沉默地点点头。
陈世安便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陆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陈世安该死。
他通敌叛国,调兵逼宫,差点酿成大祸。这样的人,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可他的家人呢?
那些对此事一无所知的人和无辜的孩子呢?
陆青闭上眼,第一次如此直面朝堂争斗的残酷,脑中却忍不住恍惚的闪过了一个念头。谢见微,当初是经历了怎样的争斗才爬上那个位置?才能这般杀伐果决?
感同身受吗?陆青不能。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拧巴。
易地而处,她做不到谢见微如此决绝。或许,以她的性格,被逼到如此,最终会选择死吧。她的心不够狠,总是优柔寡断,又不够坚定自我,总是难做取舍。
便如审理此案,她总也忍不住想居中取舍。
能否有两全之策?
——
这一日,陆青正在值房里翻阅案卷,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她抬起头,皱眉道:“何事?”
一名衙役快步而入,躬身禀报:“启禀大人,门外来了好些人,都是……都是来求见大人的。”
陆青的眉头皱得更紧。
名为求见,实为贿赂。
她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大理寺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人。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有身着官袍的低级官员,还有不少家仆模样的人,挤挤挨挨,乱成一团。
陆青的眉心微微蹙起。
“让他们走。”她道,“本官不见。”
衙役面露难色:“大人,下官说了,可他们不走。他们说……说只是想求见大人一面。”
陆青沉默片刻,转身走回书案后。
“不见。”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告诉他们,若再不离去,便以扰乱公堂罪名,将他们全部抓起来。”
衙役领命而去。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随即渐渐安静下来。
陆青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却是一片复杂。
右相一倒,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那些往日与右相走得近的官员,此刻个个如惊弓之鸟,生怕被牵连。那些与右相有过往来的商贾,更是四处奔走,想方设法要撇清关系。
送礼的,求情的,打探消息的,络绎不绝。
陆青知道,这是她必须面对的考验。
她合上案卷,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经降临。
——
第二日早朝,左相齐云徽忽然发难。
她站在朝堂之上,慷慨陈词,历数右相一党的罪状,要求严惩不贷。
“右相陈世安,通敌叛国,调兵逼宫,罪大恶极!”她的声音洪亮,响彻整个朝堂,“其党羽遍布朝野,若不彻底铲除,后患无穷。臣请太后下旨,将右相一党,尽数拿下,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朝堂上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那些往日与齐云徽走得近的官员,纷纷站出来支持。而那些与右相有牵连的官员,则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陆青站在队列中,沉默不语。
齐云徽说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陆大人。”她含笑开口,“此案由你主审,你意下如何?”
陆青抬眸看向她,缓缓开口:“齐相所言有理。右相谋反,罪无可恕,其同党自当依法严惩。”
齐云徽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可陆青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的笑容微微僵住。
“只是……”陆青顿了顿,“依法严惩,需依律而行。该抓的抓,该放的放,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不可一概而论,也不可株连无辜。”
齐云徽看着她,目光微微闪烁。
“陆大人说得是。”她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这‘该抓的抓,该放的放’,如何界定,还需陆大人费心。”
陆青附和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下朝后,齐云徽亲自来找陆青。
“陆大人。”她含笑上前,“我有几句话,想私下与陆大人说说。”
陆青看着她,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齐云徽才压低声音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