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没接。
她盯着陆青,一字一顿:“本宫问你,今早为何说走就走?”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抬眼,将药盏又往前递了递:“太后,药要凉了。”
“本宫问你话!”
太后一掌拍开她的手,药盏脱手,深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宫人吓得扑通跪地,大气不敢出。
内殿里一片死寂。
太后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是臣的不是。”陆青开口,声音低而轻,“今早走得急,未向太后辞行。”
如此轻易地认错,让太后的怒气像是被人戳了个洞,嗤嗤地往外泄,却又不甘心就这么消散。
她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认错也是如此敷衍。”
陆青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俯身,将地上碎成几瓣的药盏碎片一片片拾起。
看着她垂首收拾残局的模样,谢见微忽然觉得自己这脾气发得有些没意思。
“……别捡了。”她开口,声音别扭,“让宫人来。”
陆青却没有停手,继续将最后一片碎瓷拾起,放在一旁。见她如此逆来顺受,太后更气了,胸口剧烈起伏,却牵动了体内某处酸软,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陆青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她。
“当心。”
她的手隔着薄薄的里衫贴在她腰侧,掌心温热,却让太后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那股熟悉的燥热,又从小腹深处隐隐升起。
太后咬住下唇,用力推开她的手。
“本宫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僵硬,“你……退下。”
陆青没有立刻松开,等谢见微适应后,才缓缓收回手,正色道:
“太后,臣今日来,是有一事禀报。”
太后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回头,语气依旧冷淡:“说。”
陆青便将陈阿妹一案的前因后果,从翠云击鼓鸣冤到京兆府尹周延推诿,原原本本陈述了一遍。
她说话时,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完全是在处理公务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偶尔会落在太后身上。
太后始终侧着脸,只留给她一个紧绷的侧影,直到陆青说完那句“臣怀疑此案背后另有隐情,恳请太后准臣将此案移交大理寺审理”——
太后终于转过头来。
她盯着陆青,凤眸中不再只是薄怒,而是审慎的考量。
“你说,那个周蕙与右相府上的管家是族亲?”
“正是。”陆青道,“周蕙与右相府管家周忠,据臣查证,乃是同曾祖的族亲。”
太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撚着被角,眸光微沉。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陆青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跪坐在榻边,等她决断。
片刻后,太后抬眸,看向她。
那目光已没了方才的尖锐,只剩下属于当权者的冷静与锐利。
“陈阿妹此案,明面上是桩情杀命案。”太后缓缓开口,“可周蕙与右相府管家的关系……这一层套一层,若说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臣亦作此想。”陆青道,“况且,案发不过一个时辰,京兆府的人便已到场,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太后微微颔首。
她沉吟片刻,忽然道:“陆青,你怀疑此案是右相授意的?”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斟酌着措辞。
“臣不敢妄下定论,只是——”她顿了顿,“眼下太后正要清算右相一党,偏在此时,一桩与右相府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命案便冒了出来。”
她没有说下去。
太后替她补完:“你想说,这是在投石问路?”
陆青抬眸,看向太后:“臣以为,此案究竟是投石问路,还是引蛇出洞,关键在于如何审理。”
太后看着她。
四目相对。
片刻,太后似笑非笑:“所以,你亲自来向本宫讨这审案之权。”
陆青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是。臣请旨,将陈阿妹一案移交大理寺审理。”
她顿了顿,又道:“臣必会审个水落石出。”
内殿里安静下来。
只有安神香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
太后神色渐渐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一字一顿:“既如此,本宫准了。正好借此案敲山震虎,看看陈世安那个老狐狸作何反应。”
陆青躬身道:“臣明白,定不让太后失望。”
看着陆青恭敬的模样,太后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陆青。”
“臣在。”
“你今早不告而别,”太后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本宫很生气。”
陆青的动作微微一顿。
片刻,她直起身,抬眸看向太后。
“是臣的不是。”她重复道,“臣日后……不会再如此。”
太后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气,也没那么堵了。
“罢了。”她别过脸,“本宫不与你计较。”
陆青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轻声道:“谢太后,臣告退。”
她直起身,正要迈步,太后却忽然开口:“等等。”
陆青停住。
太后朝一旁伺候的宫人道:“青竹,去把架上那个紫檀锦盒取来。”
叫青竹的宫人,随即恭声应是,转身往内室去了。
片刻后,她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锦盒回来,双手交于陆青。
陆青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她不由抬眸看向太后,眼中带着询问。
太后微微扬了扬下巴,“陆卿打开看看,本宫赏给你的,可要细细研读。”
陆青迟疑片刻,还是依言掀开了盒盖。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锦盒里静静躺着一本薄册,内容露骨,俨然正是——春宫图。
陆青手指僵在盒沿,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那红从耳尖蔓延至耳廓,又悄悄爬上脸颊边缘,被她死死绷着的表情生生压住。
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终于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那笑意带着几分讥诮,几分咬牙切齿,还有几分终于扳回一城的畅快。
“陆卿若想为君分忧……”她顿了顿,语气凉凉的,一字一顿,“还需勤加练习。”
话音落下,内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跪在一旁的宫人把头埋得更低,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陆青捧着那只锦盒,仿佛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看着太后那双盛着得逞笑意的凤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当真是……哭笑不得。
这个睚眦必报的女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兜兜转转,就是为了在这里等着她。
嫌她昨夜的伺候不够好。
不,不是嫌不够好——是嫌她太凶、太急、太不知节制,把人弄晕过去,完了还拍拍衣裳一走了之。
所以今日便用这种方式,明晃晃地羞辱回来。
陆青低头看着锦盒里那本薄册,又抬眼看向榻上那个明明浑身酸软,还要强撑着摆出居高临下姿态的女人。
她当然不可能自取其辱地顺着这话往下接。
于是陆青垂下眼睫,神色平静地将锦盒盖上,甚为恭敬道:
“太后教训的是。臣一定……好好研读。”
太后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看着陆青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将这羞辱照单全收、不怒不恼、甚至还能恭恭敬敬道一声“太后教训的是”——
那股刚升起的畅快顿时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恼意。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找回场子,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无词可驳。
人家都说了‘好好研读’,她还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