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气得狠了,又牵动了某处酸软,疼得她眉心一蹙,倒吸一口凉气。
陆青看见了。
她捧着锦盒的手微微收紧,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
太后却别过脸,硬邦邦地丢下一句:“……退下吧。”
陆青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泛红的眼尾,终究没敢戳穿太后维持的体面。
“臣告退。”
她捧着那只烫手的锦盒,转身,向殿门走去。
第111章
午后的大理寺,空气里浮动着卷宗与墨汁混合的气味。
陆青坐在书案后,正专注于手中一份关于京郊田产纠纷的案卷,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陆青手中的笔顿了顿,抬眸看向房门。
“陆大人。”门外响起恭敬的通传声,“宫中有旨意到。”
陆青立刻放下笔,整理仪容,起身相迎。
门被推开,一名宫人躬身而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帛书,面色肃然。
“大理寺少卿陆青接旨——”
陆青被免了跪拜之礼,只是拱手,垂首静听。
宫人展开帛书,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念道:“大理寺少卿陆青,才学出众,品行端方,前因身体之故暂卸帝师之职。今既已康复,当复其职,教导陛下......”
这旨意来得有些突然,陆青听着有片刻怔愣。
自从清梧殿那一场大病后,太后便撤了她的帝师职务,这些日子以来,她虽仍能出入宫廷,却再未正式为小女帝授过课。
此刻想到女儿,陆青一向平静的心理,难得起了激动之情。
她也很想女儿,很想见见她,之前不过是强忍着罢了。
如今,总算可以顺理成章的去见见了。
旨意宣读完,陆青接过将帛书仔细卷好,置于案上。
她看向那名传旨的宫人,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有劳跑这一趟。”
“陆大人客气了,这是奴才分内之事。”宫人躬身道,顿了顿,又补充,“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让奴才问问陆大人,何时方便入宫授课?”
陆青几乎没有犹豫,“今日下值后,我便入宫。”
内侍点头:“奴才明白了,这就回宫向太后娘娘复命。”
“有劳。”
送走宫人,书房重新恢复安静。
——
长乐殿。
谢见微在等宫人回话。
方才传旨的宫人已去了近一个时辰,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她面上维持着一贯的平静威仪,可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有些紧。
陆青会是什么反应?
会欣喜的接下旨意,还是会觉得这是她又一种控制的手段,心生抵触?
不多时,殿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启禀太后娘娘。”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奴才传旨回来了。”
“进。”谢见微放下朱笔,抬眸看向门口。
内侍躬身入内,行礼后回禀:“启禀太厚,旨意已传至大理寺,陆大人说,今日下值后便入宫。”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谢见微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内侍退下后,谢见微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失神的望向窗外。
陆青至少……还在意女儿。
只要还在意,她们之间那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断不了。
谢见微闭了闭眼,将心头那点复杂难言的情绪压下。
也好,从卿卿那里开始,总好过直接面对她时,又是相顾无言的僵局。
——
陆青踏着宫道上的落日余晖,来到了中书房外。
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略显激烈的争执声,中间夹杂着小女帝清脆的嗓音,以及一个无奈的老迈声音。
陆青脚步微顿,唇边不由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熟悉的场景……
她示意引路的宫人不必通传,自己放轻脚步,走到了虚掩的门外。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小女帝谢明卿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一身明黄小龙袍,那张精致的小脸此刻皱巴巴地拧着,写满了不耐烦。
而她对面,年逾花甲的太傅陈大人,正颤抖地指着案上的书卷,痛心疾首:
“陛下,老臣方才所讲,乃治国之要义。陛下怎可神游天外,全然未听进去?如此态度,如何能承继大统,治理天下啊!”
小女帝撇了撇嘴,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清脆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太傅,您都说第八遍了。朕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陈太傅气得胡子直翘,“陛下!老臣一片赤诚,尽心教导,陛下却……”
“太傅。”小女帝干脆打断他,小手托着下巴,晃了晃脑袋,一副小大人模样,说的话却能把人气个倒仰,“不是朕说你,你一介腐儒,整天就知道之乎者也。能教朕,那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祖坟冒青烟了,懂吗?”
门外,陆青听得差点笑出声,连忙抬手掩唇。
这小家伙,跟谁学的这般油嘴滑舌?倒是把大人的架势学了个十足十。
陈太傅显然被气的不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荒谬。老臣、老臣……陛下此言,实乃、实乃……”
“实乃什么呀?”小女帝眨眨眼,一脸无谓,“太傅,您是不是又要说朕孺子不可教,莫要蹬鼻子上脸哦。朕念你年纪大了,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再这般大呼小叫,惊了圣驾,小心朕……朕让你告老还乡!”
她本想说‘拉出去打板子’,话到嘴边想起母后和陆卿都说过不可轻言,硬生生改成了‘告老还乡’,但那威胁的小眼神却是明明白白。
陈太傅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指着小女帝“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下一句完整的话来,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陆青见势不妙,生怕真把人气出个好歹,连忙轻咳一声,推门而入。
“臣陆青,参见陛下,见过陈太傅。”
清越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书房内几乎凝固的气氛。
屋内两人同时一愣,转头看向门口,陆青逆着光长身玉立。
小女帝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甚至忘了礼仪,直接从宽大的椅子上跳了下来,像只欢快的小鸟,三两步并作两步奔到陆青身边。
“陆卿,陆卿你来了!”她仰着小脸,紧张地上下打量她,“你身体好了吗?朕、朕这些天一直很想你!母后说你病了,要静养,不让朕去打扰你……”
连珠炮似的问题,透着真切的关心。
陆青心头一软,温声道:“多谢陛下挂怀,臣已无碍了。”
小女帝仔细盯着她的脸看,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撒谎。
见陆青气色确实比前些日子在清梧殿时好了太多,眼神也清亮有神,这才稍稍放下心,但小嘴还是微微噘着:“真的吗?你可不能骗朕。”
“不骗。”陆青笑了笑。
小女帝笑的十分开心,“那就好!”
这时,旁边终于缓过气来的陈太傅颤巍巍地开口,语气复杂:“陆、陆大人……”
陆青站起身,朝陈太傅拱手一礼:“陈太傅,陛下毕竟年幼,您别往心里去。”
陈太傅看着陆青,又看看小女帝,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老臣年迈,精力不济,今日……今日就先到此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小祖宗,只怕也就眼前这位陆大人能治得住。
小女帝一听太傅要走,迫不及待道:“陈太傅既身体不适,便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明日若还是不适,也不必勉强入宫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您明天最好也别来了。
陈太傅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再说什么,向陆青点了点头,又朝小女帝草草行了一礼,脚步蹒跚地离开了中书房,背影看上去颇有几分萧索。
待太傅走远,小女帝立刻原形毕露,一把拉住陆青的手,将她拉到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拖了个小绣墩,紧挨着她坐下,仰着脸眼巴巴地问:
“陆卿,是母后准许你进宫了吗?你以后……还能给朕上课吗?”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陆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道:“陛下,臣以后可以继续为您授课了。”
小女帝惊喜地几乎要跳起来,“太好了!陆卿,朕不要古板的太傅,朕只要你教。他讲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朕都快睡着了!”
陆青失笑:“陈太傅学识渊博,乃当世大儒,陛下不可如此评价。不过……”她语气放缓,“往后臣会尽量多抽时间,为陛下讲解功课。”
“嗯嗯!”小女帝用力点头,开心的晃着脑袋,笑容灿烂。但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陆卿……你、你还生母后的气吗?”
陆青怔住了,没想到小女帝会突然问这个。
看来,宫中发生的事,孩子或许懵懂,却并非毫无感知。
她沉默片刻,声音很轻:“陛下,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但没有再追问,只是一味的帮她母后说好话:“陆卿,母后……母后她有时候是有点凶,但人很好的。”
陆青柔声道:“臣知道。陛下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