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雪里……好像有东西。”陆青指向路旁。那深蓝色的一角,在皑皑白雪中格外扎眼,看形状,像是……衣料?
苏嬷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微变:“停车。”
马车停下。
苏嬷嬷和陆青先后跳下车,快步走向那处雪堆。
走近了才看清,那果然是一个人。大半身子都被积雪掩埋,只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官服和一只苍白僵硬的手。
“是官差?”陆青蹲下身,小心拨开那人头脸上的积雪。
露出一张女子苍白青灰的脸。
陆青的手猛地一顿,瞳孔骤缩!
这张脸……竟与之前在忘忧栈中,那个晏无娇假扮的墨总捕,十分相似。只是眼前这人面色死白,双目紧闭,嘴唇乌紫,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还有气!”苏嬷嬷也看清了面容,眼中闪过震惊,但手上动作不停,立刻蹲下搭上女子的腕脉。片刻后,她眉头紧锁,“重伤,脏腑受创不轻,而且……中了很深的寒毒,血脉都快冻僵了。”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女子从雪堆中拖出来。
她身上穿的果然是北州府捕快的官服,已经破破烂烂,沾满血污。
为她翻身时,陆青眼尖,注意到她脖颈后衣领遮掩处,有一小块陈旧的烫伤痕迹,形似梅花花瓣,边缘自然,绝非易容所能伪装。
更引人注意的是,她另一只手里,死死抓着一片碎布。
布料是罕见的深青色,质地细密,边缘有撕裂的痕迹。
陆青轻轻掰开她冻僵的手指,取出那片碎布,展开对着光细看。布料的织法精巧,隐约能看出暗金色的云纹,在光线折射下若隐若现,绝非寻常百姓或普通官差能用得起的东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谢见微不知何时也下了车,走到了近前。她目光落在那片碎布上,凝神看了片刻,清冷的声音响起:“浮光锦,织金云纹,这是内廷司专供的料子。”
内廷司?宫中所出?
陆青和苏嬷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大小姐。”苏嬷嬷压低声音,“此人看面容,与那晏无娇假扮的北州府总捕极为相似,又着此官服……老奴猜测,她恐怕才是真正的北州府总捕——墨云。”
谢见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女子惨白的脸上:“晏无娇既能伪装成她的模样,必是与其有过接触,甚至……可能便是袭击她的人。她应是重伤逃至此地,力竭倒在雪中。”
“那我们……”苏嬷嬷犹豫道,“此人生死不明,又与晏无娇那叛贼有关,麻烦不小。如今我们自身难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青看着雪地中气息奄奄的女子,本能的心中不忍,这人还有救,若放任不管,在这冰天雪地里,不出一个时辰必死无疑。可苏嬷嬷的顾虑也有道理,她们现在本就是逃亡之身,再卷入不明是非,确实危险。
“这冰天雪地的,若无人相救,她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她语气里带着惋惜,却也没敢明确要求救人。
谢见微沉默着,目光在陆青微蹙的眉头和地上濒死的女子之间来回扫过。
片刻后,她淡淡开口:“救。”
苏嬷嬷一愣:“大小姐?”
“但要严加看管。”谢见微补充道,声音冷静,“此人身份存疑,伤势又重,救醒之后,必须确保她无法暴起伤人。苏嬷嬷,你用牛筋索缚住她双手。”
“是。”苏嬷嬷明白了谢见微的意图,救下此人,或可以以待后用,但也要防范未知风险。她立刻从马车行囊中找出结实的牛筋索,动作利落地将昏迷女子的手腕反剪在身后,牢牢捆住。
陆青见状,心中稍安,连忙帮着苏嬷嬷将人抬上马车。
车厢内本就不宽敞,如今多了个昏迷不醒的伤者,更显逼仄。
谢见微看了一眼,索性道:“我坐外面。”
“外面风大……”陆青下意识想劝。
“无妨。”谢见微已转身走向车辕。
苏嬷嬷安置好伤者,也跟了出来,将一件厚实的红色斗篷递给谢见微:“大小姐,披上这个,挡挡风。”
谢见微接过,披在身上。那斗篷颜色鲜艳如火,衬着周遭茫茫白雪和谢见微清冷的气质,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反差之美。
陆青重新坐上驭手的位置,一甩缰绳,马车继续前行。
她侧过头,看到谢见微就坐在自己身旁,红色斗篷的兜帽边缘一圈柔软绒毛,簇拥着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沉静的点墨凤眸。雪花零星飘落,沾在她斗篷的绒毛和露出的几缕乌发上,更显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陆青一时看得有些失神。
“看什么?”谢见微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睨了她一眼。
陆青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话已脱口而出:“娘子真美,宛如雪中红梅。”
话音落下,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一下红了。
谢见微也是一怔,面纱下的脸颊迅速染上薄红,瞪她一眼:“看你老实,没想到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不不,我是肺腑之言,实话。”陆青慌忙解释,眼神却诚恳。
谢见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垂下眼眸,耳根却更红了些,没再说话。
马车在覆雪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陆青专注地驾驶马车,谢见微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红色斗篷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天色越发阴沉,风雪似乎有加大的趋势。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灰蒙蒙的雪雾中,天地间一片苍茫萧瑟。
谢见微望着眼前景象,忽然轻声开口,吟道:
“千山暮雪孤鸿绝,万径风霜人迹灭。”
声音清越,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寂寥。
陆青听出了谢见微诗句中的悲凉,想起她背负血仇,不由生出几分疼惜。
她沉吟片刻,脑中不由闪过前世读过的诗句,也缓缓念道:“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娘子,雪景虽萧瑟,却也别有一番意境。”
谢见微神色微惊,不由转过头看她。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道:“白雪并非只是严寒死寂,嫌春天来得太晚,便自己化作飞花,装点庭院树木。看似冰冷,内里却有迫不及待迎接春日的生机。如今虽世事艰难,前路风雪,或许……也只是春天到来前的装扮呢?”
谢见微怔住了,她目光从陆青认真的脸上,移向漫天飞舞的雪花。
那诗中的豁达,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她心头些许的阴霾。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泛起异彩,“好诗!意境新奇,豁达乐观,陆青,你……竟有如此诗才?”
“不不不!”陆青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这不是我作的,是一位前辈的句子,我只是……借花献佛罢了。我哪有这等才情。”
见她急得耳根都红了,谢见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再追问。
但经此一事,她看向陆青的目光,却悄然发生了变化。这个看似呆愣、来历成谜的女子,不仅通晓仵作之术,胆识过人,竟还能随口吟出如此佳句……
陆青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谢见微心中好奇更甚,对她的审视,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正视。
风雪中,马车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前,翻过了落雁坡,看到了前方山坳中零星闪烁的灯火。
是一个小镇。
三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赶在天黑透前,驶入了镇子,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投宿。
安顿时,因多了一个昏迷的伤者,苏嬷嬷需要留下照看。
陆青和谢见微则住进了隔壁的上房。
客栈伙计帮忙将重伤的女子抬进房间,苏嬷嬷立刻开始为她施针用药,驱除寒毒,稳定伤势。
陆青和谢见微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比破庙好了太多,有床有桌,虽然简陋,但干净暖和。
小二很快送来了热水和简单的饭菜。
三人吃了饭。
饭后,陆青主动收拾碗筷,又打了水来洗漱。
谢见微洗漱完毕,坐在床边,看着陆青忙忙碌碌,最后从柜子里抱出备用的被褥,开始在地上铺设。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陆青一边铺地铺,一边道:“娘子早些歇息吧,今日赶路也累了,我睡地上就行。”
语气恭谨,带着明显的客气。
谢见微看着她背对自己,认真铺床的背影,心中莫名涌起一阵不快。
她不由想起自己毒发时的煎熬,每次都需要暗示甚至主动,陆青才肯靠近。这人分明知道自己身中缠情障,需定期……却总是推诿回避,非要等她难堪地开口。
莫非……是故意想看她羞愤失态的模样?
这个念头一起,谢见微心中那股不快,顿时化作了丝丝缕缕的恼怒。
她咬了咬下唇,赌气般转过身,面朝里躺下,冷冷道:“吹灯吧。”
“好。”陆青应声,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室内陷入黑暗。
两人各自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却都毫无睡意。
陆青睁着眼看着房梁,心中忐忑,她感觉得到,娘子似乎有些不高兴。
是因为和自己同住一室不自在吗?还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她思来想去,也没能想出个头绪,很快便因为疲惫有了些许睡意。
而床上的谢见微,更是心绪翻腾。
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熟悉的燥热正在慢慢升起,缠情障的毒性又开始蠢蠢欲动。若在以往,两人关系已经如此熟稔,她或许会主动开口。
可今夜,她偏就不想主动。
陆青这个乾元,难道就半点不懂主动体贴吗?还是说,她心里其实并不情愿,只是迫于责任和恩情才勉强为之?
谢见微越想越气,越气就越不肯开口。
她死死咬着牙,调动所剩无几的内力,拼命压制着体内翻腾的灼热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