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走到殿中,依礼躬身:“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声音平稳,姿态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谢见微望着下方那人垂首行礼的模样,心头蓦地一刺。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起来吧。”
“谢太后。”陆青直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前方三尺之地,并不直视凤座。
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见微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尽量公事公办:“陆青,召你入宫,是为苏挽星之事。她已苏醒,特意提出要见你,才肯吐露幽泉及右相通敌之证。”
陆青颔首:“臣明白,此案关乎国本,臣既领大理寺少卿之职,自当尽力。”陆青回答得滴水不漏,“只是臣有一议。”
“说。”
“苏挽星乃重要人犯,长期关押宫中暗牢,于审讯、看守皆不便。”陆青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谢见微,“臣请旨,将苏挽星移交大理寺狱,由臣亲自审讯。”
谢见微一怔,她本以为陆青会抵触,至少……会有情绪波动。可眼前之人,思路清晰,提议合理,全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往。
这认知让太后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她抿了抿唇,道:“苏挽星武功虽废,但其人狡猾,移交大理寺,恐生变故。”
“太后放心。”陆青语气依旧平稳,“大理寺狱有专门关押重犯的牢房,看守严密。且臣会加派人手,日夜轮值,绝不会让她有机会逃脱或自戕。”
谢见微沉默地看着她。
陆青也安静地等待,神色从容,不急不躁。
许久,谢见微才缓缓开口:“准奏,稍后便让萧惊澜将人犯移交大理寺。”
“谢太后。”陆青躬身,“若无事,臣先行告退,去准备接收人犯事宜。”
“等等。”谢见微脱口而出。
陆青顿住脚步,抬眸看她,眼神中带着询问。
谢见微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最终只道:“你……身子可好了?”
“劳太后挂心,已无碍。”陆青回答得客气。
“那便好。”谢见微勉强扯了扯嘴角,“北境之事,你处理得不错。右相那边……本宫已有安排,你不必过于忧心,先养好身子要紧。”
“臣遵旨。”陆青再次躬身,“太后若无事吩咐,臣告退。”
谢见微望着她恭敬却疏远的姿态,胸口那股烦闷愈发强烈。
她挥了挥手,声音有些疲惫:“去吧。”
“臣告退。”
陆青转身,步伐平稳地退出殿外。自始至终,不曾回头。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谢见微僵坐在凤座上,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许久没有动弹。
“娘娘?”苏嬷嬷小心地唤了一声。
谢见微回过神,猛地站起身,在殿中急促地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转头看向苏嬷嬷,眼中满是困惑与不安:“嬷嬷,你看到了吗?她怎会……怎会如此平静?”
苏嬷嬷也是眉头紧锁:“是啊,老奴也觉着奇怪。陆大人方才确实……太过从容了些,仿佛真的只是来禀报公事,未曾与娘娘有过任何嫌隙。”
“不对……”谢见微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以她的性子,即便肯为公事入宫,也不该是这般……这般毫无波澜。她看本宫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寻常的上官,连一丝情绪都没有。”
她越说越觉得心慌:“嬷嬷,你说……她是不是……是不是真的……”
真的不在意了?真的心如死灰了?
后面的话,她哽在喉间,说不出口。
苏嬷嬷低声安慰:“娘娘,许是陆大人经历此番大病,心境有所改变。又或者……她只是不愿在宫中表露情绪。”
谢见微怔怔地站着,脑中反复回放着陆青方才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那样平静,那样从容,那样……陌生。
一股寒意,从心口而起,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对……”她喃喃自语,眼神时而锐利时而困惑,“一定有哪里不对。”
苏嬷嬷看着她这般失神的模样,心中不免担忧,这事怕是还没完。
这对冤家,往后这路,可该怎么走?
第102章
大理寺狱,陆青走进最里间的牢房。
铁栅栏后,苏挽星听到脚步声,缓缓抬头。她面色虽然依旧灰败,眼神却比上次多了几分活人气,显然是听到妹妹尚存人世后,重新燃起的微弱生机。
“我妹妹……真的安好?”苏挽星的声音嘶哑干涩。
陆青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隔着一道铁栏与她平视:“素衣与药王前辈倾力救治,挽月伤势已稳,如今在我院中将养,饮食起居皆有人照料。”
苏挽星紧绷的肩膀松了一分,话语中多了几分真诚:“多谢。”
“不必谢我。”陆青语气平静,“挽月于我有恩,亦是我的朋友。救她是应当的,我也不忍见她无辜受难。”
苏挽星苦笑:“阿月……没有看错人。”她顿了顿,眼神又变得锐利起来,“太后肯让你来见我,想必是有条件。说吧?”
陆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命人隔着铁栏推了过去:“这是碎玉谷一役的详细记录,你且看看。”
苏挽星迟疑地接过,就着昏暗的火光翻阅。起初她神色尚算平静,可看到某一页时,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攥紧纸页,指节泛白。
“不可能……”她喃喃道,声音发颤,“我亲手杀的……我亲眼看着他断气……”
“你杀的只是替身。”陆青看着她,平静道,“柳将军率人仔细搜查碎玉谷,在幽泉真正的藏身密室里发现了易容用具,以及与你所杀之人身形相仿的三具尸体。”
苏挽星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幽泉老贼,当真……没死?”
“幽泉生性多疑,狡兔三窟。”陆青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恨意,继续道,“据擒获的长生教余孽供述,幽泉早在你们接头前便已撤离碎玉谷,留下的不过是诱饵。你复仇心切,正中他下怀。”
“哐当!”
苏挽星一拳砸在铁栏上,浑身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极致的愤怒与屈辱:“我忍辱负重五年,到头来连仇人的面都没见到,杀了个替身还沾沾自喜……”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癫狂,在牢狱中回荡:“哈哈哈……苏挽星啊苏挽星,你真是天下第一等的蠢货!被那老贼玩弄于股掌,还自以为大仇得报……”
陆青静静等她发泄完,才开口:“你现在是求死,还是想真正杀了幽泉?”
苏挽星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死死盯着陆青,眼中恨火熊熊燃烧:“你什么意思?”
“你若求死,我不会拦你。”陆青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稳无波,“大理寺狱的判决很快会下来,刺杀陛下未遂,通敌叛国,数罪并罚:凌迟,或腰斩。”
苏挽星脸色白了白,却咬紧牙关不语。
“但你若想报仇。”陆青顿了顿,“我也可以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苏挽星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神色不解:“此话怎讲?”
“幽泉未死,必然还会有所动作。长生教根基未除,右相通敌的证据虽已掌握,但幽泉作为关键人证若能生擒,对彻底扳倒右相一党至关重要。”陆青缓缓道,“你对长生教内部运作,幽泉行事风格了如指掌,是追捕他的最佳人选。”
苏挽星怔住了,半晌才扯出一个讽刺的笑:“你要放我出去抓幽泉?陆青,你莫不是疯了?我是刺杀皇帝的钦犯,太后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怎会同意?”
“我会说服太后。”陆青的语气依旧平静,“你若戴罪立功,生擒幽泉,便是将功折罪。届时陛下遇刺一案可酌情轻判,你妹妹也不必再担惊受怕。”
提到苏挽月,苏挽星眼神软了一瞬,随即又变得警惕:“你为何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右相祸国,自当铲除,而你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陆青直视她的眼睛,坦然道:“而且挽月至今不知你被擒,你希望她亲眼看着姐姐被押赴刑场,再受一次打击吗?”
苏挽星浑身一震,别过脸去,许久才哑声道:“我……我对不起她。若不是我,她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既知对不起,便该弥补。”陆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戴罪立功,找到幽泉,帮你妹妹拿到换皮所需秘药,这才是真诚的弥补。”
苏挽星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好,我答应你。”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陆青,我只有一个要求……我妹妹,求你好好待她。她性子单纯,如今又……又这般模样,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在我院中将养,自会得到妥善照料。”陆青顿了顿,补充道,“但你若答应此事,便需暂时瞒着她。她伤势未愈,不宜再受刺激。”
苏挽星用力点头,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我明白……多谢。”
陆青不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牢门口时,身后传来苏挽星压抑的声音:
“陆青,你变了。”
陆青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苏挽星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复杂的情绪:“从前的你,有一腔热忱,可现在的你……冷静得让人害怕。”她顿了顿,“是因为太后吗?”
陆青沉默片刻,只道:“三日之内,会有消息。”
说罢,她迈步离开,脚步声在幽深的牢狱长廊中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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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陆青回到小院。
夕阳余晖将庭院染成暖金色,桃树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苏挽月正坐在廊下,见陆青回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陆青,你回来了。”
陆青快步上前扶住她:“坐着就好,不必起身。”
林素衣闻声从药房出来,手里还捧着捣了一半的药草:“今日大理寺公务可还顺利?宫里召见没为难你吧?”
“一切顺利。”陆青扶着苏挽月重新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石凳上坐了,“太后只是询问了幽泉一案,并未刻意为难。
闻言,苏挽月不由想到了姐姐,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却强忍着没有多问。
陆青将她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心中暗叹。
她看向林素衣,使了个眼色:“素衣,我有事与你商议。”
林素衣会意,对苏挽月柔声道:“挽月,你先回房歇息,晚膳时我来唤你。”
苏挽月乖巧点头,转身回了房。
待她离开,陆青才压低声音道:“苏挽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