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要去吗?”林素衣站在门边,眼中仍有担忧。
陆青转过身,微微一笑:“圣旨已下,自然要去。况且,”她理了理衣袖,“总待在院里,也不是办法。”
苏挽月也走来,轻声道:“陆青,万事小心。”
“放心。”陆青点头,“我自有分寸。”
马车早已候在门外。
陆青登上车,帘幕落下,隔绝了院中诸人关切的目光。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陆青闭目养神,心中无波无澜。
重回大理寺,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份差事,一个去处。至于那些过往,那些纠葛,似乎都已隔了一层薄雾,看得见,却再也触不到心底。
大理寺门前,石狮肃立。
陆青下车时,早有吏员候在门口,见她到来,连忙躬身引路:“陆大人,寺卿大人已在正堂等候。”
踏入正堂,大理寺卿沈巍果然已坐在主位,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脸上堆满笑容:“陆少卿,可算把你盼来了!”
“见过沈大人。”
沈巍几步上前,上下打量着陆青,语气夸张:“哎呀,瞧这清减的,定是在北境查案吃了不少苦头。勇闯虎xue,擒拿妖道,陆少卿此番功绩,可是传遍朝野了!”
陆青拱手行礼,神色平静:“大人过誉,下官分内之事。”
“诶,不必过谦。”沈巍热情地拉着她入座,让人斟了茶,“你不在这些时日,咱们大理寺可是少了一根顶梁柱啊,那些积压的案子,旁人处理起来总不如你利落。”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恭维:“陆少卿此番回来,办公处本官早就命人重新打扫布置过了,一应用具都是新的。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陆青道谢:“大人费心了。”
“应当的,应当的。”沈巍连连摆手,又感慨道,“说来也是,自陆少卿之前严查了几桩纨绔子弟的案子后,上京城里那些膏粱子弟可是安分了不少。如今街市上,百姓都说咱们大理寺是真的为民做主了。”
陆青放下茶盏,淡淡道:“法之所在,理应如此。”
“是,是!”沈巍见她反应平淡,忙转了话题,“那……陆少卿今日可是要开始理事了?”
“嗯。”陆青起身,“下官先去办公处看看。”
“好,好!孙主事他们都在呢,陆少卿有什么吩咐,尽管差遣她们!”
中院东侧的小院,依旧干净整洁。
陆青走进厢房时,孙茗、赵诚并四名书吏、八名差役已候在屋内。
见她进来,齐齐躬身:“参见陆大人!”
“诸位不必多礼。”陆青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孙茗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大人身子可大好了?这些日子,大伙儿都惦记着您呢。”
赵诚也接口道:“是啊,大人不在,咱们处理起那些陈年旧案,总觉得不得劲。”
陆青看了他们一眼,唇角微扬:“有劳挂心,已无大碍。”她顿了顿,“这些时日,可有新积压的案子?”
孙茗忙道:“有是有,不过都是些寻常纠纷。倒是大人之前让整理的那些旧案卷宗,属下又细细梳理了一遍,有几桩似乎有些新线索。”
“哦?”陆青抬眼,“拿来我看看。”
“是!”孙茗应声,转身去取卷宗。
赵诚在一旁笑道:“大人您不知道,自您查了那几桩纨绔案后,咱们大理寺的威望可是水涨船高。如今百姓有冤屈,都敢往咱们这儿递状子。”
陆青听着,神色依旧平静。
她接过孙茗递来的卷宗,翻开,“这些卷宗我先看看,你们各自忙去吧。”
“是。”众人应声,悄步退下。
厢房里安静下来,陆青垂眸,专注地看着卷宗上的内容。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却又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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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殿。
谢见微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殿内香炉青烟袅袅,安神香的味道弥漫开来,却怎么也抚不平她心头的躁动。
“太后娘娘。”苏嬷嬷轻步上前,换上一盏新茶,“歇会儿吧。”
谢见微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她望着殿外,许久,才低声问:“陆青……今日去大理寺了?”
苏嬷嬷应道:“是,一早便去了。听萧统领说,陆大人气色尚可,行动也无碍。”
谢见微指尖微微收紧,陆青肯去大理寺,至少说明……她愿意留在朝堂,愿意接受这份官职。这让她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下了些。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与无措。
她不敢召见她。
怕再见时,陆青眼中仍是那日的冰冷与绝望,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冷静再次溃不成军。更怕……自己的出现,会刺激到她尚未痊愈的心疾。
那日陆青呕血昏迷的模样,像梦魇般烙印在她心底,每每想起,便觉胸口窒痛。
她只能通过萧惊澜,通过苏嬷嬷,通过一切可能的渠道,默默关注着她的动向。知道她一日三餐吃了什么,知道她何时就寝,知道她今日在院中走了几圈。
像个怯懦的窥视者,躲在权力的高墙之后,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人的日常。
“太后娘娘。”苏嬷嬷见她神色恍惚,轻声劝道,“陆大人既已无恙,又肯回大理寺任职,便是好事。您……也别太过忧心了。”
谢见微回过神,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苦涩至极:“嬷嬷,你说……她心里,可还有半分在意?”
苏嬷嬷张了张嘴,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这话,她答不上来。
殿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垂下眼帘,盯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终究还是没敢召见陆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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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萧惊澜匆匆踏入长乐殿,单膝跪地:“太后娘娘,暗牢来报,苏挽星醒了。”
谢见微执笔的手一顿,墨迹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
她缓缓放下笔,抬眼:“醒了?”
“是。太医说,命是保住了,但武功尽废,身子也亏空得厉害。”萧惊澜禀道,“她醒来后,一直闭口不言,问什么也不答。”
谢见微沉默片刻,站起身:“待本宫去看看。”
暗牢深处,阴湿之气扑面而来。
苏挽星被锁在特制的铁椅上,手脚皆套着精钢镣铐。她长发散乱,面色灰败,那双曾经燃烧着恨火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
看到谢见微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随即又归于死寂。
谢见微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许久,才缓缓开口:“苏挽星,你可有话要说?”
苏挽星闭上眼,不予理会。
“关于长生教余孽,右相通敌的证据——”谢见微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迫,“你若肯说,本宫或可酌情处置。”
苏挽星依旧沉默,仿佛聋了一般。
谢见微并不着急,她踱了两步,状似随意地提起:“你妹妹苏挽月,如今正在上京城中,陆青的宅院里养伤。”
苏挽星猛地睁开眼。
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瞬间迸射出惊怒与恐慌:“你……你们把她怎么了?”
“放心,陆青请了药王为她诊治,伤势已稳定。”谢见微淡淡一笑,俯身,凑近苏挽星,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苏挽星,你恨本宫,恨楚氏皇族,这都不要紧。但你妹妹的性命,如今全系在你一念之间。”
苏挽星浑身剧烈颤抖起来,镣铐哗啦作响,死死瞪着谢见微。
良久,她哑声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石摩擦:“我……要见陆青。”
谢见微直起身,凤眸微眯:“为何?”
“有些话……我只对她说。”苏挽星别开脸,声音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见了她,我自会说出你们想要的。”
谢见微凝视她片刻,缓缓点头:“好,本宫允你。”
她转身,对萧惊澜道:“去大理寺传旨,召陆青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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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厢房内,陆青正对着一卷宗凝神思索。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书吏恭敬禀报:“陆大人,宫中有旨,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陆青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旋即恢复平静。
她合上卷宗,起身理了理官袍:“知道了。”
走出厢房时,孙茗等人投来关切的目光。
陆青微微颔首,示意无妨,便随传旨内侍出了大理寺。
马车驶向皇城,陆青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太后召她入宫为了何事?她一时还真猜不出,只是本能地认为,应当是为了公事。不然两人闹到这般地步,太后还决定用她为官,若是再继续纠结儿女私情,未免也太不理智了些,实在不是坐在太后之位上的人该有的作为。
至于再见太后……陆青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倒是一片平静,无喜无悲,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公事约见。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陆青下车,随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那座巍峨的长乐殿。
殿门开启,她迈步而入。
殿内光线明亮,凤座之上,谢见微一袭朝服,正襟危坐。见到陆青进来,她几不可察地挺直了背脊,指尖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