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衣一惊:“太后肯让你见她?”
“她提出要见我,才肯吐露幽泉及右相通敌的证据。”陆青顿了顿,“我已与她谈妥,让她戴罪立功,协助追捕幽泉。”
林素衣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后能同意?”
“我会尽力说服,但我担心的是挽月。”陆青眉头微蹙,“她姐姐涉案太深,若继续留在上京,难免会牵扯到她。况且……”她看向苏挽月房间的方向,声音更轻,“她如今最需要的是安心静养。若知道她姐姐还活着,且牵扯进这般复杂的朝堂争斗,定会日夜悬心,不利于伤势恢复。”
林素衣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让她随我师傅去药王谷?”
“正是。”陆青神色凝重,“药王谷远离尘嚣,环境清幽,最适合养伤。且药王前辈医术通神,有她亲自调理,挽月恢复的希望更大。”
林素衣也认同,于是点头:“我明白。晚膳时,我会与师傅配合,好好劝她。”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为了苏挽月着想,一致认为这般是最好的结果。
晚膳时分,院中石桌上摆了几样清淡小菜。
药王、林素衣、陆青、苏挽月围坐一桌,席间气氛起初还算轻松。药王说起药王谷的景致,谷中四季如春,奇花异草遍地,还有一汪温泉,对疗伤有奇效。
苏挽月听得入神,眼中流露出向往:“世上竟有这般仙境?”
“自然。”药王慈爱地看着她,“你若愿去,也能陪陪我。每日泡温泉,敷老身特制的药膏,配合调理,养好身体。只待寻到秘药,便可进行换皮之术,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定能恢复如初。”
苏挽月眼睛亮了起来,可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上京离药王谷千里之遥,我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林素衣趁机接口:“挽月,正因为路途遥远,才更该早日启程。你伤势虽稳,但若想彻底恢复,需长期系统调理。上京城喧嚣繁杂,不利于静养。”
苏挽月咬着嘴唇,下意识看向陆青。
陆青放下筷子,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温和:“挽月,素衣和药王前辈说得对。你的伤拖不得,越早治疗,恢复的希望越大。”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上京这边,你无需挂心,有你姐姐的消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待你伤愈归来,一切也该尘埃落定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安抚了苏挽月的担忧,又未透露苏挽星已被擒的实情。
苏挽月低下头,许久才轻声道:“我……我明白大家都是为了我好。”她抬起头,眼圈微红,却努力露出笑容:“药王前辈,林姐姐,陆青……谢谢你们。我愿意去药王谷。”
林素衣和陆青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好孩子。”药王欣慰地颔首:“谷中清静,正适合你养伤。”
苏挽月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落下来:“我只是……舍不得大家。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林素衣忙握住她的手:“药王谷又不是与世隔绝,等你伤势好些,我们可以去看你。待你完全康复,随时可以回来。”
陆青也温声道:“你安心治伤,我们都在上京等你回来。”
这话给了苏挽月莫大的安慰。
她抹去眼泪,破涕为笑:“嗯!那我一定好好配合治疗,早日回来见你们。”
一顿饭在温馨又略带感伤的氛围中结束。
药王定下三日后启程,林素衣开始着手准备行装。
夜深人静时,陆青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疏星,心中思绪翻涌。
苏挽月离开上京,至少能暂时避开朝堂风波。
而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更复杂的局面,以及如何让太后同意她的提议。
翌日一早,陆青去了大理寺,开始起草奏折。
她写得极认真,先是将幽泉在逃的危害列出,然后分析他的诡诈,追捕他耗费人力物力却极难有成效,又将用苏挽星追捕幽泉的利弊得失,详尽陈述。
写罢,她仔细誊抄一遍,用火漆封好,命人急送入宫。
她自然明白,太后定然不会轻易同意的。
可她觉得还是应该争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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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殿内,谢见微接到奏折时,正在批阅关于漕运改革的章程。
她展开奏本,起初神色尚算平静。可随着阅读深入,眉头渐渐蹙起,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奏折写得极好,逻辑严密,论据充分,提出的方案也切实可行。利用苏挽星追捕幽泉,确是最有效率的选择,苏挽星对长生教了如指掌,又与幽泉有血海深仇,由她出手,事半功倍。
这些道理,谢见微都懂。
可是……苏挽月。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谢见微心里。
她放下奏折,靠在凤座中,闭上了眼,心中还是不由起了疑心。这些日子,陆青和那个女子朝夕相处,再加上同受痛苦煎熬,未尝不会生出感同身受之感。
陆青提出这个方案,真的只是为了朝廷大局吗?
还是……为了那个苏挽月?
如今陆青回到朝堂,平静地处理公务,又提出了这样一个合情合理的方案,可这一切实在太平静了,平静的让她难以置信。
太后强压心头猜疑,拿起奏折又仔细看了一遍,字迹工整沉稳,行文冷静客观,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行文确实是陆青的风格,可又似乎……少了些什么。
从前的陆青,即便是公务文书,也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她的情绪,会生气,会愤怒,依会慷慨陈词。可这份奏折,冷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涟漪。
谢见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不由再次想起那日陆青入宫时的模样——恭敬,疏离,平静得让人心慌。
那双眼睛看着自己时,再无半分从前的复杂情愫。
甚至连恨意,怨怼,愤怒,一丝一毫都寻不到。
难道……她真的放下了?
这个念头本该让谢见微松一口气,可不知为何,反而让她更加不安。若陆青真的心如死灰,那她提出这个方案,或许真的只是为了公事。
可若她还有半分在意,那此举是否另有深意?
是否想借机救苏挽星的命,以安抚苏挽月?
谢见微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她既希望陆青已彻底放下,这样两人至少能以君臣身份平和相处,可心底某个角落,又隐隐害怕,陆青眼中再也没有她。
这种矛盾的情绪撕扯着她,让她坐立难安。
“苏嬷嬷。”她忽然开口。
一直候在殿角的苏嬷嬷连忙上前:“老奴在。”
“你觉得……”谢见微斟酌着词句,“陆青此番提议,当真只为公事?”
苏嬷嬷迟疑片刻,小心道:“以陆大人的性子,既肯写此奏,定是深思熟虑过的。至于有无私心……”她顿了顿,“老奴不敢妄断。”
谢见微沉默良久,指尖摩挲着奏折的边缘,终于下定决心。
“传旨。”她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明日,召大理寺少卿陆青入宫议事。”
“是。”苏嬷嬷躬身应下,迟疑道,“娘娘……是否打算答应陆大人的提议?”
谢见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许久才轻声道:“明日见了她,再做决断。”
她总隐隐觉得不对,需要亲眼确认,陆青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更需要知道,那份平静之下,是否真的已波澜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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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巳时,陆青准时踏入长乐殿。
她依旧是一身官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茍。
行礼,起身,垂手而立,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
谢见微端坐凤座,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气色确实好了许多,唇上有了血色,只是那双眸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陆卿的奏本,本宫看过了。”谢见微开口,声音平稳,“提议大胆,却也并非不可行。”
陆青躬身:“谢太后肯予考量。”
“但本宫有几个疑问。”谢见微微微前倾身体,凤眸紧盯着她,“苏挽星乃刺杀陛下的钦犯,武功虽废,其人心性狡诈。放她出狱追捕幽泉,若她趁机逃脱,或与幽泉勾结,该当如何?”
陆青早有准备,从容应答:
“臣已在奏折中陈明,可派精锐暗中监视,设下多重制约。其一,可令其服下定期发作的毒药,需按时领取解药;其二,其妹苏挽月的去向,可暂不告知,作为牵制。其三,监视人手需每日传回密报,若有异动,立即收网。”
谢见微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你考虑得倒是周全,但苏挽星恨本宫入骨,即便为了妹妹性命暂时妥协,又岂会真心为朝廷效力?”
“她不需要真心,只需要恨幽泉。”陆青抬眼,目光平静无波,“五年的折磨,换皮的折磨,这些恨意足以驱动她竭尽全力找到幽泉。至于事后如何处置,待幽泉落网,主动权仍在朝廷手中。”
这番话说得冷酷而现实,谢见微不禁微微一怔。
从前的陆青,即便分析案情,也会留有三分温情。可如今……她压下心头异样,继续问道:“苏挽月如今在你宅中将养,你提出此议,可有私心是为她考虑?”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带着试探的尖锐。
陆青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平稳:“臣确有此虑。苏挽月伤势未愈,若其姐被判极刑,她难免再受打击。但此非主要缘由。”她顿了顿,“臣之所以敢提此议,是因为苏挽星确为追捕幽泉的最佳人选。此为公事,私情不过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谢见微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陆卿如今,倒是坦诚。”
陆青垂眸:“在其位,谋其政。臣既领大理寺少卿之职,自当以朝廷大局为重,但法外容情,两全其美未尝不好。”
好一个‘两全其美’,真是坦诚的让她无言以对。
谢见微盯着她,试图从那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裂痕,可没有,什么都没有。陆青就那样站着,恭敬守礼,像一个完美的臣子。
殿内陷入沉默。
许久,谢见微才缓缓开口:“本宫准了。”
陆青躬身:“谢太后。”
“此事由你全权负责。”谢见微声音微沉,“苏挽星若有任何异动,唯你是问。”
“臣遵旨。”
谢见微挥了挥手,忽然觉得疲惫至极:“去吧。具体细节,你自行掌控便可,不必再报。”
“是,臣告退。”
陆青行礼,转身退出。步伐平稳,背影挺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谢见微望着她消失在殿门外,忽然伸手按住胸口,只觉得一阵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