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搬出朝政,陆青会懂她的难处。
可陆青只是静静看着她,眸中不多的情绪波动,都全是因为确定幽泉假死。
“赌气?”陆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太后以为,臣是在赌气?”
“难道不是吗?”谢见微反问,“本宫关你,是气你不顾安危,不是真要囚你一辈子。你只要认个错,保证以后不再擅自涉险,本宫立刻放你出去!可你呢?非但不认,还教卿卿那些话……你不是赌气是什么?”
陆青沉默了片刻。
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太后。”许久,她终于开口,“臣该解释的,早就解释过了。救苏挽月,是怜她无辜受害,念她昔日相助之情,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义。太后若非要认为这其中有什么私情,臣无话可说。”
这番话,说得平静坦然,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敷衍。
是的,敷衍。
谢见微听出来了。陆青甚至连辩解都懒得认真。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你就用这种态度对本宫?本宫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陆青没有回答,甚至移开了目光,顺手拿了本书在手里,也不知看没看,但那态度明显,仿佛书都比眼前的太后重要。
这赤裸裸的漠视,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谢见微脸上。
她猛地伸手,一把夺过陆青手中的书卷,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
书页散开,在青石地面上铺开凌乱的一片。
陆青终于有了反应。
她看着地上散落的书页,又抬头看向谢见微,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恼怒情绪。
“太后若无事,臣要休息了。”陆青站起身,语气冷淡,“请回吧。”
“你赶本宫走?”谢见微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陆青,你是不是忘了,本宫是太后。这整个皇宫都是本宫的,本宫想去哪就去哪,想留就留!”
陆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讥诮的笑。
“是,臣忘了。”她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冰冷,“那太后请自便。”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内室走。
“你站住!”
谢见微厉喝,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谢见微的手很凉,陆青的手腕却很热,烫得谢见微心头一慌,却抓得更紧。
“陆青,我们不该走到这一步的。”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我们好好说话,行吗?别这样……别这样对我。”
陆青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挺直,像一株修竹,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太后想听臣说什么?”她问,声音平静无波,“说臣知错了?说臣以后再也不会违逆太后?说臣愿意永远留在宫里,做太后养的一只金丝雀?”
谢见微张了张嘴,她艰难地说:“本宫没有这个意思,本宫只是希望你能平安,希望你能在本宫身边。除了这个,本宫都可以答应你......”
陆青没等她说完,转过身问:“那太后能否现在就允臣一件事?”
谢见微心头一松,以为陆青终于要妥协了。
“你说。”
“让臣见见林素衣。”陆青直视着她的眼睛,“苏挽月伤势未稳,臣想问问她现在的情况。她姐姐已遭不测,若她再有什么三长两短……臣实在放心不下。”
苏挽月。
又是苏挽月。
谢见微刚刚压下的火又烧了起来,她看着陆青,眼中满是失望和愤怒。
“到了这个时候,你心里想的还是她?”谢见微的声音因为压抑怒火而微微发抖,“陆青,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太好说话?是不是觉得,本宫永远都不会真的对你动怒?”
陆青静静看着她,没有回答,仿佛就是故意借此惹她生气,轻易便证明了她的话像个笑话。什么都可以答应?看,第一件事便翻脸了。
沉默像一种默认的挑衅,彻底点燃了谢见微的怒火。
“本宫告诉你,不行!”她斩钉截铁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从今天起,你不准再见苏挽月,不准再管她的事。”
这话说得霸道,甚至蛮不讲理。
陆青听完,忍不住反唇相讥:“太后娘娘难道就没有朋友,不能易地而处吗?”
这话先是让太后一怔,随即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唐可笑的事,唇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反而让她的眼神更加冰冷疏离。
“陆青。”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我欲与你共享江山,你到如今,却还是不明白何谓权力。”她目光越过陆青,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阐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高处不胜寒。站得越高,能说话的人就越少,能信的人就更少。而君王……”
她顿了顿,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陆青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是不需要朋友的。”
那不是气话,而是她内心深处根深蒂固的认知。
陆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回答。
“哦?”她轻轻挑眉,语气里掩不住的尖锐,“不需要朋友,那……只需要奴才吗?”
谢见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说。陆青看着她,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么我呢,太后娘娘?”她重复道,“我也要做你的奴才吗?”
谢见微瞳孔骤缩,她猛地意识到,自己竟吐露出了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陆青。”她哑声道,试图挽回,“你何必如此曲解本宫的意思?你与他们不同,你是……”她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是要说服陆青,“你是要与我共享江山的人。”
“共享江山。”
陆青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品味着什么陈年的笑话。
“太后娘娘。”她抬起眼,直直看向谢见微有些闪躲的眼睛,“这‘共享江山’的饼,你给臣画过不止一次了。从前臣不愿深究,可事到如今,臣想问问——”
她向前踏了一步,逼得谢见微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陆青清晰的声音敲打在谢见微的耳膜上:
“如何共享?”
她的语气陡然转厉,积压已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是做太后你的面首吗?像历史上那些被帝王藏在深宫,见不得光的宠臣一样,靠着你的宠爱施舍过活,任人背后议论唾骂?还是做你手中的一个傀儡,表面风光无限,实则一言一行都要看你的脸色,合你的心意?”
谢见微面对她这连珠炮似的质问,想要反驳,可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本宫没有这个意思。”她只能勉强道,“陆青,我当初让你认卿卿,是你不愿的。”
她试图将问题抛回去,提起她们之间最深的结,仿佛只要证明,她也曾让陆青有过选择,如今的局面就不全是她的责任。
然而,这句话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陆青压抑已久的情绪闸门。
“哈……哈哈哈……”
陆青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从未有过的失控与狂放。她笑得眼眶发红,身体微微颤抖,在这寂静的深宫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凄凉。
谢见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笑惊住了,怔怔地看着她,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笑声渐歇,陆青猛地止住,眼中燃烧着失控的火焰,厉声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太后!你当日,真的是在问我的意见吗?”
她盯着谢见微骤然收缩的瞳孔,如同暴风骤雨:“你比谁都清楚,我不会因为一己私情,就让卿卿的身世公之于众,掀起朝堂动荡。我担不起这个责任,我也不忍心,让这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江山再起波澜!”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许久的隐忍,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不就是死死抓住了我这个心理吗?你早就料定了我会怎么选,你所谓的‘征求我的意见’,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一场逼着我亲自说出‘不’字,好让你不用背负内疚的虚伪把戏!”
“若我当初真的昏了头,说要认卿卿,要公开她的身世呢?”陆青逼视着她,“太后娘娘,你真的会为了我,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承担可能动摇国本的风险吗?”
“你会吗?”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谢见微耳边。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她知道答案。
不会。
陆青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慌乱,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脸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讥诮的平静。
“何必自欺欺人呢。”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诛心,“太后娘娘,在你的心里,从来都是江山高于一切,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五年前,你可以为了报仇,为了权位舍弃我。五年后,若再面临类似的选择,你自然也会如此。”
“这登高一呼,无人敢不从的无上权力……有谁不喜欢呢?有谁,真的舍得放下?”
谢见微被她这番话刺得心肝俱颤,那笑容里的绝望像一把钝刀,凌迟着她的心。她猛地摇头,声音哽咽,“你还是不曾放下过去……可我发誓,我不会再负你,绝不会。这一次,不一样!”
她急切地想要抓住陆青的手,却被陆青毫不犹豫地避开了。
“不一样?”陆青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眼中没有半分动容,“哪里不一样?是因为如今太后权柄在握,江山稳固,再无迫在眉睫的危机了吗?”
她轻轻摇头,语气近乎残忍地冷静:“若是有一天,需要在臣与江山之间再做选择……太后,你会如何选,不言自明。坦诚些吧,这并不可耻,这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宿命般的考量。只是,别再拿‘共享江山,永不辜负’这样的话来骗我,也别再……骗你自己了。”
“你……”谢见微无言以对。
陆青这番话彻底剥去了她所有伪装,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权衡与自私。被看穿的难堪,还有内心深处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她只能用更加炽烈的怒火掩盖心虚。
太后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形,“陆青,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本宫?本宫从未对任何人如此妥协,低声下气至此,你还要本宫怎样?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出口,将多日来的焦虑、朝政的压力、以及对陆青倔强不屈的恼怒,一股脑地倾泻出来:“本宫是太后!每日殚精竭虑,要平衡朝堂,要防备权臣,要安抚边关。右相与幽泉勾结,私通戎狄,证据就在眼前,动辄便是朝局动荡。本宫心力交瘁,这些,你看不到吗?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本宫一些?”
陆青静静地听着她的控诉,仿佛在看无理可讲便开始撒泼翻旧账的人。
诚然,谢见微说的是实话。作为一个君王,她确实不易。
可这并不能成为她可以任意掌控他人、罔顾他人意愿的理由。
“臣理解你身为君王的艰难,也佩服你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可是——”她直视着谢见微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理解过我吗?”
谢见微愣住了。
“我不想在宫里做一个玩物。”陆青继续道,语气坦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明明可以做单纯的君臣,不再将私情掺杂到公事之中。太后予我官职,授我权责,我自然为你分忧,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太后为何不愿?”
“陆青……陆青,你终于说出你的真心话了。”太后指着陆青,手指微微颤抖,“当日你离去前对本宫的所有温存,所有承诺,说什么需要时间放下,说什么可以重新开始……全都是为了哄骗本宫,为了能让本宫放你离京。你从未想过要早日回来与本宫团聚,你恨不得永远留在外面,永远脱离本宫的掌控!对也不对?!”
她嘶声质问,将最后那层遮羞布也彻底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