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看着她近乎癫狂的样子,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
“是又如何?”
她坦然承认,语气平静得让谢见微心头发冷。
“这世上,哪个正常人能毫无芥蒂地放下那样被骗的过去?”她自嘲地笑了笑,“我不过是不想与你彻底撕破脸,不想让彼此太难堪罢了。”她顿了一下,看着谢见微,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太后,这世间没有那么好的事。无上的权力,你想要,纯粹的真情,你也想要。人,不能这么贪心。”
“贪心?”谢见微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冰冷,属于太后的威严和强势再次回到她身上,甚至比以往更甚。
“本宫为什么要做选择?”她扬起下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殿内,“本宫历尽千辛万苦,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才坐上这个位置。不是为了今日站在这里,痛苦地做选择!”
她向前一步,气势逼人,凤眸中闪烁着近乎偏执的光芒:“这万里江山,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凭仗。真情……”她盯着陆青,眼神复杂难明,最后转变为决然的强势,“你既予了我,便是我的。你陆青,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不管你现在怎么想,会不会怨我,都不重要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这辈子,我绝不会放你走,你想都别想!”
彻底的撕破脸,彻底的摊牌。
没有温情,没有妥协,只剩下最原始的占有欲和权力碾压。
陆青静静地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莫名地让谢见微心头一紧。
“是,你是高高在上的太后。”陆青笑着,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手握生杀大权,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大可将我关在这清梧殿里,一天,一月,一年……直到我死。”
谢见微的瞳孔猛地收缩。
陆青却仿佛没看见她的反应,继续说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对了,这次与五年前不同。我的尸体,还在。”
她微微歪头,做出一个思索的表情,眼神却冰冷彻骨:“太后娘娘到时,还可以找个能工巧匠,打造一副精致华丽的冰棺,将我放进去,保存得好好的。然后,你就可以日日来对着我的棺材,看着我这副再也不会反抗的模样,暗自垂泪,继续表演你的深情,怀念你求而不得的‘真情’……”
“你……住口!”
谢见微厉声打断,气得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腥甜,竟被气得几欲吐血。她死死咬着牙,才将那口腥气压了下去。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陆青一般,惊骇地看着她。
不能这样下去。
再硬碰硬,只会将陆青推得更远,甚至……真的逼出不可挽回的后果。
她努力调整呼吸,试图缓和脸上僵硬的表情,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尖锐。
“陆青……”她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和一丝恳求,“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本宫知道,之前是本宫做得不对,本宫太过心急,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可本宫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这宫里,本宫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自由,除了离开。我们可以慢慢来,重新开始,像以前在南州那样……”
她试图放软姿态,这是她惯用的手段。
然而,陆青只是嗤笑一声,那笑声里的嘲弄毫不掩饰。
“太后娘娘,就不必再玩这‘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把戏了。”她打断了谢见微的话,神色讥诮,“人再傻,也不能在同一个坑里,连着栽两次。”
谢见微脸色一僵,准备好的说辞被堵在喉咙里。
她强行压下心头再次窜起的火苗,继续试图解释,甚至带上了几分示弱:
“陆青,你信本宫一次。卿卿还那么小,她日日念着你……难道你忍心让她小小年纪,就承受这些吗?我们各退一步,本宫不再关着你,你可以在这宫中自由行走,可以随时去见卿卿……我们就像寻常人家一样,慢慢相处,可好?”
她甚至搬出了女儿,希望能触动陆青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然而,陆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甚至连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意都没有收敛。
她只是,彻底地闭上了嘴。
不再反驳,不再争辩,甚至不再看她。
一种无声的、彻底的拒绝。
谢见微所有的话,都像是打在了空处,那种全力一击却无处着力的感觉,让她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最后一丝耐心和理智也终于耗尽。
“好!好!陆青!你好的很!”
她连连点头,声音因为挫败而颤抖。猛地一甩袖,带倒了桌上的一盏宫灯。
‘哐当’一声,灯盏落地,烛火瞬间熄灭了一盏,殿内光线暗了一分。
谢见微再不看她,转身,疾步走向殿门,背影僵硬。
“砰——!”
厚重的殿门被她狠狠摔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那巨响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久久不散。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直到四周重归死寂,陆青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慢慢转过身,望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的大门。
脸上,竟然缓缓地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甚至带着几分畅快的笑容。仿佛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淋漓,和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清明。
从她回到这上京城,她们之间便横亘着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君臣之别。这道鸿沟让她处处顾忌,小心翼翼地周旋,努力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可越是退让,对方越是进逼。
谢见微就像她所了解的那样,得寸进尺、善于试探底线。
当年的温柔陷阱如此,如今的步步紧逼亦是如此。
她早该看透的,这位太后娘娘,从未真正放弃过彻底掌控她的念头。那些温情、许诺、妥协的姿态,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驯服,试图一点点磨掉她的棱角,让她最终心甘情愿地戴上枷锁,成为这深宫中最悲哀的囚徒。
她不能再妥协了。
一次次的退让,换来的不是尊重,而是更肆无忌惮的掌控。
这种畸形的、建立在权力不对等之上的关系,必须被打破,被重新定义。
今夜这场撕破所有伪装的激烈争吵,就像一场外科手术,虽然疼痛,虽然鲜血淋漓,却也将那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彻底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胸中浊气一朝散尽,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畅快。
这较量,她也并非全无胜算。
第97章
殿门在身后沉重合拢,谢见微几乎是踉跄着走出几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拒绝了宫人上前搀扶的示意,独自一人,沿着宫道缓步而行。
月光惨白,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印在青石地面上。两侧宫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将宫殿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寂寥。
长乐殿的灯火通明,谢见微踏入殿内,挥退了所有侍从。
“都下去吧。”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苏嬷嬷欲言又止,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和微微发红的眼角,最终只是无声地行了一礼,带着宫人们悄然退下,轻轻掩上了殿门。
偌大的宫殿,终于只剩下她一人。
谢见微没有去处理那堆积如山的奏折,而是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棂,任由夜风灌入,吹动她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
凉意让她滚烫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些。
可方才在清梧殿中的一幕幕,却像烙铁般烫在心头,挥之不去。
陆青字字诛心的话,讥诮冰冷的神情,彻底闭上嘴拒绝沟通的姿态……还有最后,当她摔门而出时,余光瞥见陆青脸上那一闪而过、如释重负般的笑容。
那笑容,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她心凉。
她缓缓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袖口精致的绣纹。那是金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象征着无上的权力和尊荣。
可此刻,这凤凰的重量,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是我……逼得太狠了吗?”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平添了几分脆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她不由想起陆青在南州时的模样,那时的陆青,眼中是有光的。温和、包容,偶尔也会因她的脾气而气恼,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狠心失控的模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两人再遇,执掌权柄开始?
还是从她一次次强势,干涉陆青的决定开始?
谢见微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不,不是她的错。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陆青,为了她们能有一个安稳的未来。是陆青不懂她的苦心,是陆青一次又一次地挑战她的底线,是陆青……心里装了太多不相干的旁人。
想到旁人,她的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个苏挽月,凭什么?
她等了陆青五年,念了她五年,为她殚精竭虑、铺平道路,可陆青却能为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女子,豁出性命?
嫉妒像毒蛇,啃噬着她的理智。
可紧接着,另一种情绪涌了上来——是更深的不安和恐惧。
如果今日她妥协了,放任陆青去见苏挽月,去关心、照顾那个女子……那明日呢?后日呢?陆青的心会不会离她越来越远?
会不会有一天,陆青真的为了旁人,再次弃她而去?
她绝不允许。谢见微猛地睁开眼,凤眸中闪过凌厉的寒光,她是太后,是大雍王朝的统治者,习惯了所有人都按照她的意志行事。
是,陆青是特别的,可再特别,也不能脱离她的掌控。
这一次,她必须让陆青明白——谁才是能决定一切的人。
然而……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陆青最后那番话,又鬼使神差地回响在耳边。
“太后娘娘到时,还可以找个能工巧匠,打造一副精致华丽的冰棺,将我放进去,保存得好好的,日日对着垂泪,表演你所谓的深情……”
那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那眼神中冰冷的绝望。
谢见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