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连串的质问,像石头砸在谢见微心上。
她看着女儿眼中纯粹的困惑和替陆青抱不平的义愤,心中涌起一阵烦躁。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她关陆青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陆青太好,好到可以为了别人不顾性命,好到让她日夜担惊受怕?
她该如何说,她不只是生气,更是害怕?
“因为她不听母后的话。”谢见微最终只能吐出这几个字,语气有些生硬。
小女帝睁大了眼睛:“不听话就要被关起来吗?”
“这不对!”小女帝的声音陡然拔高,“要以德服人,不能用权力压人。”
谢见微脸色一沉:“卿卿,谁教你这么跟母后说话的?”
“是母后教的!”小女帝倔强地抬头,大声道,“母后说的,做人要讲道理,做君王更要讲道理,要以德服人,可母后现在不讲道理!”
谢见微万万没想到,她让女儿去见陆青,本是想借女儿之口缓和关系,却反被陆青教了一通大道理,如今女儿竟用这番道理来质问自己。
“母后关她,是为了她好。”谢见微耐着性子解释,试图让女儿理解,“陆青她……不顾自身安危,擅自冒险去救人,差点丢了性命。母后让她反思,是希望她学会珍惜自己,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
她以为这样说,女儿能明白她的苦心。
谁知小女帝听完,眼睛反而更亮了:“陆卿冒险救人?怎么救的?母后快讲讲!”
谢见微一怔,顿觉头疼。
小女帝已经自顾自地想象起来:“是不是像书里写的英雄那样,单枪匹马闯进贼窝,救出被掳的百姓?还是智破奇案,擒拿恶徒?陆卿真厉害!”
她小脸上满是崇拜,转而看向谢见微时,又变成不解:“可是母后,陆卿做了这么英勇的事,您不是应该嘉奖她吗?怎么能把她关起来呢?这样以后谁还敢做好事?”
谢见微一时语塞。
她看着女儿纯真的眼睛,意识到,在孩子的世界里,是非对错是如此简单分明。救人就是英雄,英雄就该受奖赏。
她无法向女儿解释,她气的不是陆青救人,而是陆青救的那个人是苏挽月,是一个对陆青有情的女子。
她更无法说,她害怕陆青对别人的好,有一天会超过对她们母女的在意。
这些复杂的情感,成年人都未必能理清,何况一个孩子?
“卿卿,”谢见微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疲惫,“很多事情,你现在还不懂。等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小女帝不服气,“朕懂道理!母后,您放了陆卿吧,她没错!”
谢见微本就心绪烦乱,被女儿这般顶撞,耐心终于耗尽。
她提高了声音道:“来人,带陛下回去歇息。”
看出母后生气了,小女帝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带着哭腔喊:“母后,您不对……知错不改,不是好母后!”
“陛下!”苏嬷嬷连忙捂住小女帝的嘴,“别说了,太后娘娘正在气头上,咱们先回去……”
她半抱半拉地将小女帝带出殿外。
小女帝还在倔强的喊:“母后就是错了嘛,陆卿没错,朕也没错。”
苏嬷嬷看的直摇头,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苏嬷嬷看着这母女俩一个比一个倔强的模样,又想起清梧殿同样不肯低头的陆青,不由暗自摇头,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一个两个三个,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犟种。
第96章
长乐殿内。
鎏金兽首香炉吐着安神香,却压不住谢见微心头的烦躁。
她努力将心思放在案头的奏折上,那是柳三娘从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臣奉命探查碎玉谷,谷中之人皆已擒获。经查,当日被苏挽星所杀道人乃易容,实为幽泉替身。在其藏身洞xue中,搜出书信若干,涉及右相陈世安与戎狄左贤王往来……似有人故意留存在此。”
谢见微的指尖在‘陈世安’三个字上重重划过,朱砂拖出一道刺目的红。
证据。
她等了这么久,如今终于有了能扳倒右相的铁证。
可心头却没有半分喜悦。
幽泉未死——这魔头还藏在暗处,像一条毒蛇,随时都可能出来咬一口。
而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密报中那句‘书信似有人故意留存’。
故意留存?
是幽泉设下的圈套,还是另有其人?右相树大根深,真要动手,朝堂必是一场血雨腥风。届时政局动荡,戎狄若趁机南下……
谢见微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
“萧惊澜。”
“臣在。”萧惊澜从殿外快步走进,躬身行礼。
“苏挽星如何了?”
“回太后,太医日夜施救,命是暂时保住了。”萧惊澜顿了顿,“只是……仍未苏醒。孙太医说,她中毒太深,又一心求死,能否醒来,全看天意。”
谢见微沉默。
天意?
她不信天意,只信人谋。可如今,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苏挽星是条重要的线索,若她死了,幽泉的下落、长生教的阴谋,恐怕更难查清。
更重要的是……陆青。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一想到陆青此刻还与她赌气,宁可被囚也不肯低头,心头就涌起一股无名火。
她是为了谁才这般劳心劳力?怕陆青再涉险,怕失去她,才不得不将她留在身边。可陆青呢?非但不领情,还教卿卿那些歪理!
越想越恼。
奏折上的字迹开始模糊,谢见微猛地将朱笔掷在案上,墨汁溅出几点至她手腕。
“娘娘息怒。”苏嬷嬷连忙上前,递上温热的帕子。
谢见微没有接。
她站起身,在殿中踱步。
衣裙曳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她到底要本宫怎样?”谢见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质问,“本宫为她费尽心思,她倒好,在卿卿面前说本宫的不是……她可曾想过本宫的难处?”
苏嬷嬷垂首,不敢接话。
太后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此刻正被关在清梧殿里。
谢见微停下脚步,望向殿外。暮色四合,宫灯亮起。
清梧殿的方向,隐在层层殿宇之后,看不见,却像一块磁石,牢牢吸着她的心神。
“备轿。”谢见微忽然道。
“娘娘?”苏嬷嬷一怔,“天色已晚,你这是要去……”
“清梧殿。”
谢见微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双凤眸中翻涌的情绪,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终究是她输了。
——
入夜。
轿辇停在清梧殿外时,谢见微没有让人通报,挥手屏退了宫人和守卫。
她独自踏上台阶,推开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殿内,陆青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看得很专注,仿佛全然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狠狠刺进谢见微眼里。
她在长乐殿心烦意乱、坐立不安,陆青却在这里悠闲看书。
怒火腾地窜起。
谢见微快步上前,衣摆带起一阵风,烛火猛地摇晃。
“陆青!”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殿中炸开。
陆青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出谢见微怒气冲冲的脸。
“太后娘娘。”陆青放下书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么晚了,何事?”
这态度再度激怒了谢见微。她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几乎要贴上陆青的脸:“本宫问你,你都跟卿卿说了什么?”
陆青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仰起脸,迎上她的目光。
“太后娘娘不早就在檐上听到了吗?”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弄,“何必明知故问。”
谢见微僵住了。
陆青发现了?她早就知道自己在屋顶偷听?
瞬间,一股被戏弄的羞恼冲上头顶,谢见微的脸唰地白了,又迅速涨红。她死死盯着陆青,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紧紧攥住书案的边缘,指节泛白。
“你……你早就知道?”她的声音因为恼怒而发颤,“你故意说那些话给本宫听?故意教卿卿来质问本宫?”
陆青没有否认,她甚至轻轻笑了笑:“太后既然想知道臣的想法,臣便直说了。藏着掖着,反倒让太后猜疑。”
“你——”谢见微气得说不出话。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疲惫和努力压制的隐怒,“如今朝事艰难,北境未平,幽泉假死脱身,右相虎视眈眈……你到底还要与本宫赌气到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