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见微看在眼里,心中那点烦躁忽然被一丝柔软的牵动取代。她在女儿身边坐下,语气放得更缓:“既已背熟,为何还闷闷不乐?”
小女帝抬眼看了看她,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翻着书页,小声道:“……背书没意思,李太傅讲得也好生无趣,朕……朕还是想让陆卿来上课。”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委屈和期盼。
闻言,谢见微面上不动声色,仿佛经过一番认真思索,才道:“卿卿既然这般想念陆卿的课……罢了,母后便让你去清梧殿,让陆卿给你上课。”
小女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满了星星:“真的吗?母后您答应啦?”
“君无戏言。”谢见微看着女儿瞬间明媚的小脸,唇角也不自觉柔和了些许,但随即,她话锋微转,似是不经意地叮嘱道,“不过……卿卿去了,也替母后看看,陆卿她……可还在生气?”
这话问得含蓄,却让小女帝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困惑:“母后,陆卿……她是在生你的气吗?为什么呀?”
谢见微被女儿这直白而天真的反问噎住了。
为什么?
因为她不顾自身安危?因为她总将旁人看得太重?因为她不肯乖乖留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些复杂幽微、甚至有些难以启齿的心思,如何能对一个孩子言说?
看着女儿纯然不解的眼神,谢见微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甚至有些暗自懊恼。她真是昏了头,竟指望一个孩子能听懂这些?
“……无事。”谢见微最终转而唤道:“苏嬷嬷。”
“老奴在。”
“你陪陛下去清梧殿吧。让陆青……给陛下讲、讲课。”谢见微吩咐着,心中却想,自己已如此让步,允了女儿去见她,甚至默许了授课。
陆青那般聪明,总该明白她的用意,这僵持也该适可而止了。
——
午后阳光正好,小女帝被苏嬷嬷牵着走进清梧殿时,小脸上满是欣喜。
“陛下,要记得太后娘娘交代的话。”苏嬷嬷低声叮嘱。
小女帝点点头,小跑着进了殿门。
“陆卿!”
脆生生的童音打破殿内沉寂。
陆青从书案后抬起头,看到鹅黄色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暖意。她放下书卷起身,还没起身,小女帝已经跑到她面前,仰着小脸看她。
“陆卿,朕来看你了!”小女帝眼睛亮亮的,“你要给朕上课吗?”
陆青蹲下身,与她平视,笑道:“陛下想听什么课?”
“想听北境的故事!”小女帝迫不及待地说,“上次你说到会唱歌的沙子,还没说完呢。还有那个比房子还大的骆驼,是真的吗?”
陆青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礼貌疏离的笑,而是眉眼舒展,眼底含笑的真实笑容。
她牵起小女帝的手走到书案旁,将她抱到垫高的椅子上坐好。
“好,臣给陛下讲。”
她取过一张新宣纸,提笔勾勒,笔尖游走,大漠沙丘、驼队商旅……在她笔下渐渐成形。她讲沙鸣的原理,讲骆驼如何储水,讲边城百姓的生活。
声音清润平和,将枯燥的知识融进生动的故事里。
小女帝托着腮听得入神,时不时发出惊叹:“哇……原来是这样!”
“陆卿懂得真多!”
讲到有趣处,陆青还会画个简图演示,还顺手折了个小骆驼。
小女帝被逗得咯咯直笑,伸手要去拿那纸骆驼。
“小心,墨还没干。”陆青握住她的小手,用布巾轻轻擦拭她指尖沾染的墨迹。
动作自然而温柔,殿内气氛温馨融洽,笑声时不时传出殿外。
苏嬷嬷站在门边看着,眼中也露出笑意。
陆大人对陛下,是真的疼爱。
而此刻,清梧殿的屋顶上,尊贵的太后娘娘,竟又做了一回梁上君子。
谢见微静静站在屋顶,俯下身子。屏息凝神,透过瓦片缝隙看着殿内温情的画面。
陆青对卿卿的耐心,那眉眼间不自觉流露的温柔,她都看在眼里。
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既欣慰于陆青对女儿的疼爱,又酸楚于这其中没有她。
谢见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瓦片,指尖微微发白。
此时,授课告一段落。
小女帝抱着那只纸骆驼,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陆青,小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陆卿。”她犹豫了一下,“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小女帝抿了抿唇,小声说:“你……你是不是还在生母后的气啊?”
殿内静了一瞬。
屋顶上,谢见微的心提了起来。
她让卿卿问这话,本是想借女儿之口缓和关系,可此刻却莫名紧张。
陆青看着小女帝认真的小脸,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她放下手中的笔,在小女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与她平视,语气认真而平和:
“不是赌气,陛下。”
“那是什么?”小女帝不解。
陆青沉吟片刻,缓缓道:“臣与太后娘娘,是意见不合,产生的争执。就像……陛下有时候不想背书,太傅却非要陛下背,陛下会觉得太傅不通情理,太傅却觉得陛下不够用功。”
她用孩子能懂的方式解释。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是母后觉得陆卿做错了事,陆卿觉得自己没错?”
“可以这么理解。”陆青微笑道,“每个人看事情的角度不同,想法自然也不同。太后娘娘有她的考量,臣有臣的理由,只是……立场不同。”
“而且,没有人会喜欢被关起来。”
陆青的话,让小女帝愣了一回神,似乎有些无法理解其中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陆卿,你是被母后关起来了?不能回家了吗?”
陆青点点头,语气平静:“目前看来,是的。”
小女帝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满脸不解:“可是母后为什么要把陆卿关起来?太傅虽然凶,但也不会把朕关起来呀。”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
陆青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是时候让卿卿知道一些真相了。不是要挑拨她们母女关系,而是要让卿卿明白,这世间的权力该如何正确使用。
她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因为太后娘娘想让我完全听她的话,我不愿听,她便生气了。她是太后,可以下令将臣子关起来,而臣子无力反抗。”
小女帝的小脸慢慢皱了起来:“这……这不多。”
“是的,这不对。”陆青点头,“所以陛下将来亲政后,要记住今天的事。臣子若有错,可按律法处置,该罢官罢官,该下狱下狱。但不能因为一时气恼,意见不合,就随意按照自己的心意处置。”
她顿了顿,看着小女帝的眼睛,一字一句:“不要学你母后,这不是明君该做的事。”
小女帝沉默了。
她虽然还不大明白,可就是不高兴,本能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她猛地从椅子上跳下来,纸骆驼掉在地上也顾不上去捡。
“母后这样不对!”她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孩童特有的尖锐,“朕要去问母后,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把陆卿关起来,就因为不听话吗?那朕若不听话,母后也要把我关起来吗?”
这话让陆青也吓了一跳,不禁有些后悔,是否与这孩子说的太多了。
还没来得及再说话,小女帝已经转身往外跑。
“陛下!”苏嬷嬷连忙追上去。
她看着小女帝小小的背影冲出殿门,眼中神色复杂。
屋顶上,谢见微将这一切尽收耳中啊,不由暗自气恼。
陆青这是在借题发挥,教卿卿如何做一个明君,用她这个母后做反面教材。
她心中五味杂陈。有恼怒,有委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她确实是以权压人了。
可若非如此,陆青会低头吗?
她不知道。
看着女儿气呼呼跑远的身影,谢见微轻轻叹了口气,身形如燕,悄无声息地从屋顶掠下,消失在宫墙阴影中。
——
长乐殿。
小女帝一路小跑冲进殿内,小脸因为奔跑而泛红,呼吸还有些急促。
她直直跑到凤座前,仰头看着谢见微,眼睛亮得惊人,那是属于孩子的天真偏执。
“母后!”
谢见微放下手中的奏折,抬眼看她,语气平静:“卿卿,怎么了?这般慌张。”
“您为什么要把陆卿关起来?”
谢见微眉头微蹙:“谁告诉你母后关了她?”
“陆卿自己说的。”小女帝声音更大了些,“她说被您关在清梧殿,不能回家了。母后,这是真的吗?”
谢见微沉默片刻,没有否认:“是。”
“为什么?”小女帝追问,小脸上满是不解和不满,“陆卿做错了什么?她给朕讲课讲得可好了,比太傅好一百倍。她还会给朕叠纸骆驼,讲大漠的故事……她这么好,母后为什么要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