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见微瞳孔骤缩,指尖猛地掐入手心。
苏挽星看着她骤变的神色,笑容越发残忍,她一字一顿:
“陆青……她马上就要娶我妹妹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谢见微脑中炸开。
她霍然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盏,瓷片碎裂声刺耳,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裾,她却浑然未觉。
“你说什么?”谢见微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冷静自持,甚至不顾太后威仪,几步冲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逼视着苏挽星,“你知道陆青在哪里?你把陆青怎么了?说!”
苏挽星却不再看她,也不再回答。
她仰起头,眼神逐渐涣散,口中喃喃低语:
“阿月……姐姐对不起你……是姐姐害了你……”
话音未落,她身体猛地一颤,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不好,她齿间藏有剧毒。”璇影脸色一变,疾步上前扼住她的脖子,试图阻止。
苏挽星极力挣扎,被璇影出手劈向后颈,软倒在地。
“立刻传太医,不惜一切代价将她救过来!”
闻声,萧惊澜立刻命人将苏挽星抬出去,让太医诊治。
谢见微僵立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陆青……要娶她妹妹?
陆青在哪里?遇到了什么危险?那个‘妹妹’又是谁?
苏挽星?苏挽月?谢见微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个曾经纠缠陆青的花魁。
苏挽星临死前的话,是真是假?无数疑问和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向来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心,此刻乱成了一团。
“太后?”萧惊澜担忧地上前一步。
谢见微猛地回过神来,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因为急促而微微发颤:
“惊澜,你立刻动用八百里加急密道,告知谢元帅,让其不惜一切代价,调动所有暗线,速查陆青踪迹!找到人......直接送回上京。”
“是!”萧惊澜深知事态严重,转身如风般掠出殿外。
谢见微跌坐回椅中,手抚额头,只觉得一阵眩晕。
她闭上眼,脑海中全是陆青的身影,以及苏挽星临死前那诡异的话语和笑容。
陆青……真的会娶别人吗?
不,不会的……定是那妖女胡言乱语,乱她心智……
可万一……万一……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心如刀绞,从未有过的恐慌攫住了她。
——
陆青迫于无奈,终究还是与苏挽月荒唐的拜了堂。
慧明依约准备送她们离开,却被属下告知,她们被一群军士打扮的人围住了。
见状,慧明立刻吩咐道:“此处已不安全,我们需要赶紧走。”
然而,她们还未走出山洞——
“不必走了。”
一个慵懒而略带沙哑的女声从洞外传来。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火把的光芒将整个岩洞入口照得通明。
陆青瞳孔一缩,猛地将苏挽月护在身后,警惕地望向洞口。
只见十十名黑衣劲装的女子鱼贯而入,动作迅捷利落,瞬间便占据了石室各个出口与要害位置。她们手持弓弩,箭矢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为首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
她约莫三十余岁,一身暗紫色锦缎劲装,外罩玄色斗篷,面容姣好却带着久经风霜的凌厉。眉梢微挑,眼神锐利如鹰,扫视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目光一转,落在陆青身上,凌厉的眼神柔和了几分,抱拳道:“陆大人,受惊了。游击将军柳三娘,奉太后密旨,前来接应。”
乍然看到熟人,陆青心中不由一震。
太后已经知道这里发生的事?还派来了北境军过来?
她迅速压下心中惊疑,也抱拳回礼:“柳将军,许久不见,多谢援手。只是……”她看了一眼身后的苏挽月,“这位苏姑娘伤势极重,需立刻救治。”
柳三娘点点头,对身后那老者道:“孙神医,劳烦你先看看这位姑娘。”
那白发老者应了一声,上前几步。
慧明想拦,却被柳三娘带来的女兵用弩箭逼住,不敢妄动。
孙神医走到苏挽月面前,并未因她诡异的外表露出丝毫异色,只温和道:“姑娘莫怕,让老朽看看。”
苏挽月惊恐地往后缩,陆青轻轻拍了拍她:“别怕,这是来帮我们的人。”
苏挽月这才勉强止住颤抖,任由孙神医查看。
孙神医仔细查看片刻,又搭了脉,眉头越皱越紧。他起身,对柳三娘和陆青低声道:“伤势极重,皮肉强行接合,已有多处感染溃烂之象。若不及时施救,恐有性命之忧。”
陆青心中一紧:“可能医治?”
“需立刻清创用药,先稳住伤势。”孙神医道,“但若要彻底恢复容貌,剔除这异生皮毛……老朽需仔细研究,且非一朝一夕之功。”
“先救命。”陆青毫不犹豫,“一切有劳神医。”
柳三娘也道:“孙神医是北境军中圣手,陆大人放心。”
她随即目光一冷,扫向慧明等人:“将这些长生教余孽,全部拿下!”
女兵们立刻上前,慧明等人虽欲反抗,但寡不敌众,很快便被制伏,捆了个结实。
慧明被押过陆青身边时,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低声道:“陆阁主,你以为……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陆青心头一跳,沉声问:“你什么意思?”
慧明却不再说话,只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任由女兵将他拖走。
柳三娘走到陆青身边,低声道:“陆大人,此间事了,末将奉命护送您即刻回京。”
“柳将军,我尚有一事需查证。”陆青解释道:“我需要去骆驼城外的碎玉谷,确认幽泉是否当真死了?我总觉得此事太过蹊跷,我想去他毙命之处再看看,或许能有线索。”
柳三娘沉吟片刻,道:“陆大人所思有理。但太后有密令,着末将务必护送您平安回京,不得延误。”她顿了顿,“这样吧,搜查之事,交给末将。我会亲自带人仔细探查,若幽泉真的诈死或另有阴谋,必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她看着陆青,语气诚恳:“陆大人,您身份特殊,又刚经历险境,苏姑娘也需即刻救治。回京路途遥远,早一刻动身,便多一分安稳。太后……很是担忧。”
最后那句话,柳三娘说得意味深长。
陆青心中一动。
太后密旨……着人护送她立刻回京……
柳三娘话中未明言却暗示的急切……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难道,是她与苏挽月被迫‘拜堂’之事,已经传到了京中?传到了……太后耳中?
所以才会如此急切地要她回去?甚至派出了北境驻军的人来接应?
陆青只觉得一股凉意自脊背升起。若真如此,回京之后,又将面临怎样的局面?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虚弱不堪、全靠搀扶才能站立的苏挽月。
“陆大人?”柳三娘见她神色变幻,出声提醒。
陆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眼下最重要的,确实是先带苏挽月离开这个鬼地方,救治她的伤。
至于其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好,有劳柳将军安排。”陆青点头,“苏姑娘伤势危重,回京途中,需孙神医随行照料。”
“这是自然。”柳三娘道,“孙神医会一路同行,确保苏姑娘伤势稳定。马车已备好在谷外,我们即刻动身。”
回京的路,走了一个多月。
时值春日,越往南行,沿途草木渐绿,一片生机盎然。
一辆宽大的青篷马车行驶在官道上,前后各有十余名黑衣女兵骑马护卫。柳三娘亲自在前方开路,神情警惕,不敢有丝毫松懈。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苏挽月半靠在车厢壁上,身上盖着温暖的毛毯。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不言不语。
孙神医每日定时为她换药,施针。那些敷在伤口上的药膏散发着清苦的气味,金针扎入xue位时,苏挽月会疼得浑身颤抖,却咬紧牙关不肯呻吟出声。
陆青始终陪在车内,亲眼看着孙神医一层层揭开包裹伤口的纱布,露出底下狰狞翻卷、混杂着暗红绒毛的皮肉。每一次换药,都如同一次凌迟。
苏挽月清醒时,曾哭着哀求:“陆青,你别看了……太丑了……”
陆青只是摇头,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她额角的冷汗:“别怕,会好起来的。”
“真的……还能好起来吗?”苏挽月眼中满是绝望,“我现在……就是个怪物……”
“你不是。”陆青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至情至性的苏挽月,是个好姑娘,你本不该受这些罪的,是你的情义......”
怕提到她姐姐更难过,陆青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
苏挽月怔怔地望着她,泪水无声滑落。
陆青着实有些不擅安慰人,只能默默陪着她,希望能让她好受些。
孙神医私下对陆青坦言:“苏姑娘的外伤虽重,但老朽尚能控制。真正棘手的是她心气郁结,求生意志薄弱。若她自己不想活,纵有仙丹妙药,也难回天。”
陆青沉默良久,道:“请神医尽力。至于她的心结……我来想办法。”
途中宿营时,陆青会扶着苏挽月在附近慢慢走动,看太阳东升西落,与她讲一些天机阁趣事,讲在京中查过的奇案,塞北的风沙与江南的烟雨。
苏挽月很少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眼眸似乎在某刻会闪过一丝亮光。
那是在无边黑暗中,一点点重新燃起的,对世间美好的眷恋。
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车队在驿站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