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也僵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完婚?和苏挽月?在此地?以这样的方式?
这当然荒谬至极,可她隐约也能猜出苏挽星的想法,无非是因为自己对不起妹妹,心怀愧疚,便想以完成妹妹心愿做借口,强逼她答应,让自己内心可以获取安宁。
如此卑劣不堪的内心,陆青自然看不起,可是......
看着苏挽月痛苦哀求、宁愿赴死的模样,再想想她曾经明媚如花的笑脸,如今却为了姐姐甘愿承受这剥皮换骨的酷刑……这样一个至情至性、善良赤诚的女子,不该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带她走,是唯一的生路。
可是……
“陆阁主。”慧明平静地提醒,“苏二姑娘伤势沉重,此地缺医少药,环境阴湿,恐非久留之地,于她恢复极为不利。若拖延下去……”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苏挽月的情况,等不起。
陆青的心,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炙烤,一时间左右为难。
苏挽月还那么年轻,怎么能就这般香消玉殒。
陆青犹豫着,不由闭上了眼,过了许久,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她看向苏挽月,柔声道:“挽月,只是一个仪式而已。”
见她松口,苏挽月又惊又喜,随即又开始拼命摇头,泪水涟涟:“不……陆青,你不能……我不值得……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可以……”
“挽月,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养伤,其他的都不重要。”陆青走上前,不顾她微弱的挣扎,轻轻握住她的双肩,注视着她的眼睛,“挽月,相信我,先离开这里再说,好吗?”
苏挽月望着陆青温柔的眼睛,心中筑起的绝望高墙,一点点裂开。
她真的……还有机会变回从前的样子吗?
对生的渴望,对恢复正常的期盼,以及对陆青那份深藏心底、从未熄灭的情愫,终究压倒了她所有的羞耻和抗拒。
她颤抖着,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滑落,算是默许。
陆青转向慧明,道:“我答应,准备吧。”
——
皇宫内,夜色如墨,深深笼罩着重重宫阙。
中书殿内,烛火通明。
小女帝端坐在御案后,认真的练着字,稚嫩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夜渐深。
一名身着浅碧色宫装的宫女低着头,手捧一盅羹汤,沿着长廊缓步而来。她脚步轻稳,身形纤细,垂下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宫女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殿内。
“陛下,御膳房送了安神汤来。”
小女帝头也未抬,只轻轻嗯了一声。宫女捧着汤盅,一步步走向御案。
她的步伐节奏平稳,不疾不徐,目光始终低垂,盯着自己手中的托盘。
三步、两步、一步……
就在她即将靠近御案,将汤盅放在桌角的刹那——
异变陡生。
宫人猛然抬头,右手闪电般自袖中抽出闪着寒光的短刃,径直向小女帝刺去。
“昏君之女,纳命来!”
尖厉的嘶吼划破殿内寂静,宫人的面容因极度恨意而扭曲狰狞,正是易容潜入宫中的苏挽星。
这一击蓄谋已久,快、狠、准,毫无征兆!
电光石火之间——
“陛下小心!”
旁边的两名宫女同时动了。
她们身形如风,瞬间便已掠至御案前。
一人护在小女帝身前,另一人则一记凌厉的手刀,精准砍向苏挽星抓来的手腕。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苏挽星闷哼一声,手腕剧痛,攻势顿缓。
她疾退两步,抬头看向出手的两人,眼中闪过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两人的身手,配合,绝非普通宫人。
而待她看清两人卸去伪装后露出的真容时,更是浑身剧震,脱口惊道:“是你们?陆青的护卫,你们……你们怎么会在此处?”
璇影面无表情,冷冷盯着她:“苏姑娘,没想到吧?”
璇律接口,语气带着一丝讽刺:“我家阁主早有防备,临行前留密信叮嘱,若她逾期不归,便令我二人快马加鞭,秘密回京,禀报太后,早作堤防。”
苏挽星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陆青,她……她早就猜到了?”
“阁主岂会看不出你合作之下的异心?”璇影向前一步,与璇律呈犄角之势,封死苏挽星所有退路,“阁主早就怀疑,你真正的目标,恐怕是这皇城之内!”
苏挽星踉跄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殿柱。
她环顾四周,禁军统领萧惊澜早已带人将殿门团团围住。
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从压抑到放肆,充满了绝望与疯狂:“好……好一个陆青,当真狡猾,是我小瞧了她……小瞧了你们这些朝廷鹰犬!”
萧惊澜皱眉,不再听她胡言,沉声道:“拿下!”
璇影、璇律同时出手,招式精妙,配合无间。
苏挽星手下已经被尽数拿下,她一人力孤,何况手腕已伤,不过数招,便被璇影一指点中肩井xue,半边身子酸麻,一旁的璇律更是出手利落,一掌拍向她后心。
“呃啊——!”
苏挽星惨呼一声,口中溢出血沫,整个人软倒在地。
她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长发散乱,面容因痛苦和绝望而扭曲,却兀自抬起头,死死瞪着被护在后方,脸色微微发白却强自镇定的小女帝,眼中那刻骨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火焰,将这座宫殿连同里面的人焚烧殆尽。
萧惊澜面沉如水,挥手示意:“押下去,严加看管,即刻禀报太后!”
——
长乐殿内,灯火通明。
谢见微端坐于凤座之上,面覆寒霜,眸中凝着化不开的忧色与怒意。
两名侍卫押着被铁链锁住,武功尽废的苏挽星步入殿中。
她被迫跪下,却倔强地昂着头,散乱发丝间,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屈的恨火。
谢见微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看着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心中疑窦丛生。眼前之人她竟觉得有几分熟悉,却一时又想不出在何处见过?
“你是何人?”谢见微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受谁指使,胆敢行刺陛下?”
苏挽星闻言,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嘶哑癫狂,在寂静的殿中回荡,格外刺耳。
“指使?何须他人指使!”她止住笑,目光如淬毒的针,刺向谢见微,“皇后娘娘……不,如今该叫你谢太后了。当年谢氏满门风骨,名动天下,我虽身陷污浊,却也心生敬佩。原以为谢家女儿,便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极尽讥讽与怨毒:“可你呢?谢见微,昏君那般残暴,荒淫无道之徒,你竟也能委身侍奉,为她生育皇女。你与那些攀附权贵的人,有何区别?”
太后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然而脸上却无半分怒色,反而越发沉静。她并未立刻动怒,而是更加仔细地端详着台下女子的面容,以及那浑身的恨意。
一个模糊的印象,逐渐自记忆深处浮起。
多年前,明帝楚昭沉迷炼丹长生,偏信国师,荒淫无道,期间国师便进献过兽娘以供昏君取乐。她记得……宫中曾有一位胡贵人,据说是国师进献的兽娘,身覆雪白狐毛,容颜妩媚,一度颇得昏君喜爱。
谢见微当时自身难保,对此类事深恶痛绝,避之不及,仅有过一面之缘。
电光石火间,太后脑中划过闪过模糊面容,她猛地站起身,向前一步,失声道:“是你?当年的胡贵人……竟然是你?”
苏挽星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谢见微,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是惊讶于对方竟能认出自己,又似是勾起更多不堪回首的记忆。
随即,那情绪便被更汹涌的恨意淹没。
“没错……是我。”苏挽星的声音愈发嘶哑凄厉,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那个被昏君当成玩物,披着畜牲皮毛,锁在深宫供其淫乐的‘胡贵人’!是我!”
她挣扎着,铁链哗啦作响,仿佛要挣脱束缚,扑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凤座。
“我从炼狱里爬出来,茍延残喘,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杀了那个昏君!我要把她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千倍万倍地还给她!”
苏挽星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甘:“可她竟然就这么死了,死得那么便宜,那么轻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她死死瞪着谢见微,一字一句,如同诅咒:“所以,昏君死了,她的孽种还在。父债女偿,天经地义,我要让楚氏皇族,断子绝孙!”
殿内死寂,唯有苏挽星粗重破碎的喘息声,和她身上铁链轻微的碰撞声。
谢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台下状若疯魔的女子,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怒吗?该怒。
这女子要杀她的女儿,她唯一的骨血。
但更觉可悲。这女子也曾是受害者,被昏君和长生教的畜生摧残至此。
谢见微缓缓坐回凤座,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与无力。
她该如何处置此人?杀?她也是可怜之人。放?她恨意滔天,誓要杀卿卿,绝无转圜可能。
她一时拿不定主意,最后,挥了挥手,“先将人押下去,关入暗牢,严加看守,没有本宫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侍卫上前,欲将苏挽星拖起。
就在侍卫触碰到苏挽星的刹那,她忽然停止了挣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诡异而凄艳的笑容。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恨,有嘲,还有某种终于解脱的释然。
“谢太后……”她轻声开口,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却比方才的嘶吼更令人心头发冷,“你如今权倾天下,坐拥这无边江山,很得意吧?”
谢见微蹙眉,心头莫名一跳。
苏挽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着:“可那又如何呢?这泼天的富贵,至高的权柄,你都有了……但你终究,还是得不到自己最在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