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星摇头,神色间有一丝挫败:“不知道。他行踪诡秘,这五年来我一直在寻他报仇,却始终找不到。”她顿了顿,问:“陆青,你到此可是为了查长生教、右相通敌之事?”
陆青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你知道?”
她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将问题抛了回去。
“知道一些。”苏挽星语气笃定,显然掌握了某些情报,“这些年我一直在追寻幽泉的下落,她当年逃脱后,与戎狄左贤王搭上了线。左贤王野心勃勃,意图南下,幽泉便借长生教余孽,为他笼络大雍朝臣,收集情报。”
她顿了顿,继续道:“右相陈世安,便是他在朝中最大的保护伞。”
这些信息与陆青查到的线索完全吻合,她心中评估着对方话语的可信度,眼前女子目的明确,恨意真切,所言信息也与自己调查方向一致。
最主要的是,此人是苏挽月的姐姐,到底多了几分信任。
她不由问道:“苏姑娘,我与令妹也算旧识,不知挽月可曾跟你提起过?当日她为了寻你,不辞而别,我们都很担心,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对这一切,又是否知情?”
“挽月她……”苏挽星停顿了一下,才道:“她另有要事在身,暂时不便露面。”
这个回答含糊其辞,显然是不愿多谈的意思。
陆青没再继续追问,而是点明她的核心诉求:“苏姑娘此次来,是想报仇?”
“是。”苏挽星毫不掩饰眼中刻骨的恨意,“我变成这副人不人、兽不兽的模样,全拜幽泉师徒所赐。这些年我茍延残喘,唯一活着的念想,就是亲手杀了他。”
“我可以帮你。”陆青缓缓道,“此人交给我审问,我会查清幽泉的下落和他们的阴谋,到时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苏挽星沉默良久,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许久,她才抬眼直视陆青道:“人你可以带走审问,但我有个条件。”
陆青面色平静:“请说。”
“我要参与此案。”苏挽星语气斩钉截铁,“胡刀是幽泉的弟子,只有通过他,才有可能找到幽泉。我这些年追寻他师徒的踪迹,掌握了不少线索,这些你都需要。我的目的也很简单,找到幽泉,亲手杀了他。”
陆青心中快速权衡。
苏挽星的出现过于突然,其身份、经历皆有疑点,不可不防。
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若僵持下去,只会延误时机。
“可以。”陆青最终点头,语气公事公办,“但你需承诺,在找到幽泉之前,不得擅自行动,更不能擅自伤及胡刀性命。一切行动,需与我商议。”
“成交。”苏挽星答得干脆,见陆青似乎心有疑虑,似笑非笑道:“你放心,我与幽泉之仇不共戴天,在这点上,我们目标一致。”
陆青还是有些不放心,继而追问:“挽月可好?何时过来与你汇合?”
“就这几日吧,另外陆阁主既然拒绝了我妹妹,就莫要再摆出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免得我那个傻妹妹继续泥足深陷。”苏挽星似乎很清楚两人过往,阴阳怪气了两句,随即果断岔开话题,“此地不宜久留,先去看看那姑娘的情况,尽快离开为好。”
说罢,她不再给陆青说话的机会,径直返回。
听她此番话,陆青心中不免尴尬,又松了口气。
苏挽月既然将如此私密之事告诉了她姐姐,应当可以证明她无事,并非被胁迫。只是陆青心中依旧有些想不通,以苏挽月的性子,怎会不亲自前来?
可看苏挽星的态度,心知关于苏挽月的问题,眼下是问不出更多了。
她只得先将疑虑暂且压下,专心处理眼前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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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刀被抓,点了xue道捆绑住,璇光亲自押着。
赵音儿迟迟未醒,只得先将人带回去。
下山途中,气氛有些沉默。
陆青想起一事,侧目看向身旁步伐沉稳却透着孤冷的苏挽星。
“对了苏姑娘,我刚才没来得及告知你,有个人一直在找你。”陆青说话间,目光留意着对方的反应,“沈云翳,她随我一同来了骆驼城。”
苏挽星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紧绷。
“她……还好么?”瞬间放缓的语速,还是泄露了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波动。
“还好。”陆青如实道,“只是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你,时常提起。”
苏挽星没有再问,只是加快了步伐。
但陆青注意到,她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两人本就不熟,谈话也就默契地点到为止。
回到县衙时已是子时。
王峥早已等候多时,见众人平安归来,不仅救回了赵音儿,还擒住了真凶,大喜过望,连忙安排救治和关押,胡刀则押入县衙最隐秘的重犯牢房。
等一切处理妥当,陆青特意单独与王峥说话。
这几日并肩查案,陆青冷眼旁观,见此人身手利落,办案果决,心思缜密,且对百姓确有守护之心,更难得的是懂得审时度势,并非迂腐之辈。
骆驼城地处边关,情况复杂,若要在此继续深入调查,离不开当地可靠官员的协助。
思及此,陆青不再犹豫,从怀中贴身取出那枚温润沉手的令牌举起。
王峥目光落下,瞬间脸色大变,腾地站起身,便要行大礼:“太后令牌!下官……”
“王捕头不必多礼。”陆青抬手虚扶,语气严肃,“此事机密,关乎国本。我此行北上,奉太后密旨,暗中查办右相通敌叛国一案。今日所擒之人及其背后线索,干系重大,必须绝对保密,谨慎处置。”
王峥神色凛然,站直身体,抱拳道:“下官明白,陆大人有何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他眼中没有畏惧,只有被信任重托的郑重与决心。
陆青点头,沉声交代:“此事暂不公开,以免打草惊蛇。胡刀的看守之人,必须是你绝对信任的心腹,饮食皆要亲自经手。”
王峥重重点头:“大人放心,下官亲自挑选人手,定不会有任何纰漏。”
“那便好,审讯由我亲自进行,你只需保证胡刀安全,不准任何人接近。”
“下官明白,定会妥善安排。”王铮躬身领命。
交代完毕,陆青心中稍定。
王峥的沉稳可靠,让她在边城多了几分把握。
又与王铮交代了几句,陆青才走出牢房,苏挽星正等着她,俨然有事要说。
于是陆青上前,一边与她说话,一边往外走。
苏挽星问起合适审问胡刀,她要亲自观看,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陆青告知她,明日在牢房秘密审讯,到时会派人去叫她。
两人说着,便走到了王捕头安排的院房外,月色如水,清冷地洒在青石地上。
不远处,却见沈云翳从西厢客舍方向匆匆走来,手中端着个碗。
沈云翳抬头看见陆青,正要开口招呼,目光却猛地定在陆青身侧的苏挽星身上。
“啪嗒!”
药碗从她手中滑落,摔碎在青石地上,褐色的药汁四溅。
沈云翳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满是不敢置信的狂喜与茫然,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挽星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刻撞见沈云翳。
她脚步一顿,迅速垂下眼帘,避开了沈云翳灼热的目光。
“阿……阿星?”沈云翳的声音终于冲破喉咙,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真的是你?”
苏挽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垂眼,一向强势冰冷的脸上难得有些无措。
沈云翳猛地冲上前,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欣喜地诉说着:“阿星,这五年,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告而别?我……我找了你很久,找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
她语无伦次,积攒了五年的思念、担忧、委屈在此刻汹涌而出。
“我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挽星看着她,眼中闪过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似疼惜,又似痛楚,但很快便归于平静。她迅速抬起眼帘,眼神已恢复从容冷淡。
“沈云翳,我当年离开是不想连累你。”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刻意压抑的决绝,“如今重逢也是巧合,你……还是忘了我吧,就当从没见过我。”
最后几个字,说得异常艰难,却异常坚决。
“忘了?”沈云翳猛地摇头,仿佛听不懂她的话,呐呐道:“我怎么可能忘?那些时日……是我一生中最……最快乐的时光。阿星,如今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
“别说了。”苏挽星厉声打断她,“沈云翳,听我一句劝。离开这里,立刻回家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要卷入这些事,这不是你能掺和的!”
她的话又快又急,像是急于斩断什么。
沈云翳似是无法接受,怔然地看着她,苏挽星不愿多说什么,转身便走。
见状,沈云翳忙追了上去,两人拉扯着,隐隐还能听到激动的说话声。
陆青心中虽有疑虑,但也明白此情此景,她实在不适合插嘴问些什么,于是看着两人背影,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
她坐下,静静地沉思着,思虑着与案子相关的所有细节。
胡刀被抓,赵音儿被救回,苏挽星又突然出现寻求合作,共同寻找幽泉。
一切看起来似乎十分合理,却又处处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巧合。
若非苏挽星是苏挽月的姐姐,她怕是断然不会同意与对方合作的。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对她全然信任,她正想着,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陆青猜测,应是沈云翳,大抵是与苏挽星谈崩了。
她起身去开门,果然沈云翳站在门外,神情沮丧,似是经过了极大的打击。
“云翳,先进来吧。”
陆青给她倒了杯水,静静地听着,倒是难得起了几分八卦之心。
苏挽星与沈云翳相处,应当会降低些警惕之心,或许不经意间会透露些什么信息。
果然,沈云翳坐下喝了口水,甚是沮丧地喃喃自语:“陆青,你说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她,本想着终于苦尽甘来,可是阿星她……却变了很多,我都要不认识她了。”
“五年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陆青一边安慰,一边不着痕迹地提起:“我记得你曾说过,当初与苏姑娘相识,她还是人面狐身,如今看上去却神奇的与常人无异。这期间,苏姑娘经历的事……恐怕不是常人能想象的。”
沈云翳似乎没听出陆青套她话,如实道:“阿星说,她是遇到了神医才治愈了怪疾。可我总觉得,兽娘……那般模样,怎能是天生怪疾,怕是……被人害了才成那般模样。”
陆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沈云翳垂下眼,低声道:“我觉得她在骗我。可是……如今她还活着,我们好不容易见面。她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实情?为什么还要赶我走?”
“或许正是为了保护你。”陆青轻叹,“她卷入的事情太危险,不想你涉险。”
“我不怕危险!”沈云翳激动道,“我现在只想……只想陪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