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看着她真挚的眼神,心中感慨。
沈云翳对苏挽星的情意,明眼人都能看出。可苏挽星的态度,却明显在刻意疏远。
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云翳,给她一些时间吧。”陆青温声道,“有些事,苏姑娘或许还没准备好告诉你,等时机到了,她自然会说的。”
沈云翳低下头,许久才轻声道:“我知道的,只是心里难受……谢谢你,陆青。”
“去休息吧,明日还有事要办。”
陆青拍了拍她的肩膀,沈云翳点点头,转身慢慢走出房间。
陆青目送沈云翳离开,并未立刻歇息。
她在桌前坐下,重新梳理今日发生的所有事,串联起每一处细节和疑点。
苏挽星的突然出现,虽然带来了关键信息和合作可能,但也带来了更多谜团。
她证实了长生教余孽确实与戎狄勾结,胡刀是幽泉的弟子,这条线清晰起来。只要撬开胡刀的嘴,应该就能找到幽泉的踪迹,进而拿到右相通敌的铁证。
这是进展。
但苏挽星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
她这五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如何从兽娘,恢复成现在这副与常人几乎无异的模样?
那所谓的‘神医’究竟是何方神圣?是她真的遇到了不可思议的机缘,得以恢复人身,还是……另一场交易或阴谋的结果?
她似乎在隐瞒着什么,关于她自身,也可能关于……苏挽月。
想到苏挽月,陆青心头又是一紧。
她姐姐的突然出现,是否意味着苏挽月也在这盘棋局之中?
她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陆青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只觉得这一团乱麻,看似有了线头,却缠绕得越发紧了。
与苏挽星合作,是当前的权宜之计,只能先与之周旋,探探虚实。
只希望能早日见到挽月,伺机细问其中蹊跷。
第92章
县衙大牢。
胡刀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头发散乱,脸上还残留着被苏挽星药粉灼伤的痕迹。
他低垂着头,看似萎靡,但偶尔掀起的眼皮下,眼神依旧阴冷。
陆青坐在他对面一张的木椅上,苏挽星抱臂倚靠在门边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那双紧盯着胡刀的眼睛,燃烧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
“胡刀。”陆青开口,“你师傅幽泉,如今藏身何处?”
胡刀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嗤笑,牵扯到脸上的伤,又疼得吸了口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陆青,最终落在苏挽星身上,眼神里带着嘲弄。
“苏挽星……你个贱人!”他的声音嘶哑难听,“五年不见,你倒是出息了,居然攀上了官府的人。怎么,以为这样就能找我师父报仇?”
苏挽星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指按在了刀柄上,骨节泛白。
陆青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回答我的问题。”陆青的语气依旧平稳,“幽泉在哪里?你们与戎狄左贤王、右相陈世安是如何勾结的?说出来,或许能少受些苦。”
胡刀歪着头,咧嘴笑了,露出染血的牙齿,“我胡刀什么苦没吃过?就凭你们衙门里这些挠痒痒的玩意儿,也想让我开口?”
他的目光扫过墙边刑具架上那些常见的鞭子、夹棍,不屑之色溢于言表。
陆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审讯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胡刀极为狡猾,对关键问题要么避而不答,要么编造明显矛盾的谎言。常用的刑讯手段用了几样,他虽痛得偶尔惨叫几声,却依旧咬紧牙关,不肯透露半点实质信息。
陆青知道,对付这种受过特殊训练、心志扭曲的人,寻常方法确实难以奏效。
她正在心中权衡是否要用更非常规的手段时,旁边的苏挽星动了。
“陆大人。”她在陆青身侧停下,声音不高,却冷得吓人,“把他交给我。”
陆青转头看她。
苏挽星的目光死死锁在胡刀身上,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一个时辰。”她重复道,语气里透着一股阴森的笃定,“我保证,一个时辰之内,让他把知道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吐出来。”
陆青沉默。
她能感受到苏挽星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恨意与杀意。
她也明白,苏挽星的方法,绝不会是刑架上的那些。
“苏姑娘。”陆青缓缓道,“此人干系重大,是找到幽泉、扳倒右相的关键。我们需要的是活口,以及……真实的口供。”
“我知道。”苏挽星扯了扯嘴角,让人心底发寒,“陆大人是怕我杀了他?放心,在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之前,他不会死。至少……不会那么容易死。”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陆青,“怎么,你信不过我?”
陆青迎上她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密室里只有火燃烧的噼啪声。
“好。”陆青终于开口,做出了决定。
苏挽星笑道:“未免污了陆大人的眼睛,还请暂时回避吧。”
陆青倒不会惧怕苏挽星的审讯手段,只是看她意思,显然并不想旁人在侧。
于是陆青给了她这个合作者面子,站起身,向璇光使了个眼神,转身,走出了密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的光线和声响。
陆青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外狭窄的通道里,她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苏挽星冰冷的声音,接着,是铁链晃动的哗啦声,胡刀似乎挣扎了一下,发出含糊的咒骂。
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这种沉寂,比之前的惨叫更让人不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约过了半盏茶功夫,密室里忽然传来胡刀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完全不像是肉体受刑的痛苦,更像是在猝不及防之下,看到了什么超越想象的恐怖事物。
紧接着,是苏挽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残忍。
“胡刀,认得这把刀吗?”
“你……你想干什么?!”胡刀的声音在颤抖,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干什么?”苏挽星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大牢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你和你师父,不是最喜欢剥皮吗?今天,我也让你尝尝这滋味。”
“不……不要!苏挽星,你疯了!你敢——啊!!”
又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这一刀,是为小柳。”苏挽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才十四岁,被你们活生生做成了猫娘,到死......眼睛都没闭上。”
“这一刀,是为秀秀......”
苏挽星每说一句,胡刀的惨叫就凄厉一分。
那不仅仅是疼痛的呼喊,更是精神防线被彻底碾碎的哀嚎。
“我说,我说,幽泉在……在碎玉谷!”胡刀终于崩溃了,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哭腔,“别再割了!求求你!我都说!”
密室内安静了一瞬。
随即,苏挽星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碎玉谷?具体位置。你们如何接头?谷中有多少守卫?机关布置如何?说清楚,漏掉一点……”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有效。
“在……在骆驼城往北八十里,有一片风化岩山,当地人称碎玉谷。”胡刀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谷底有暗河,入口极其隐蔽,在一处形似鹰嘴的巨岩下方,搬开藤蔓和伪装的石块,有一条向下的密道……”
他断断续续,将所有信息,像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说到关键处,苏挽星会打断他,反复盘问细节,确认无误。
门外的陆青,静静听着,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中。
当胡刀说到,他与幽泉约定,一旦成功捕获‘药引’,便在三日后的子时,于碎玉谷外的特定岩下点燃特定颜色的烟火为号,自会有人接应时,陆青心中已然有了计划。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密室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苏挽星走了出来,眼神亮得惊人,像是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的炽热与偏执。
她的手上沾了些许血迹,正用一块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问出来了。”苏挽星将布巾随手丢在一边,看向陆青,“碎玉谷,详情都记下了。”
陆青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看向密室内。
胡刀瘫在刑架上,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浑身冷汗涔涔,眼神涣散。他的衣襟被划开,胸口处有一道不深但颇长的血口,皮肉外翻,正是苏挽星刚才的杰作。
“他没事。”苏挽星注意到陆青的目光,淡淡道,“皮外伤而已,吓破胆了倒是真的。这些长生教的疯子,折磨别人时花样百出,轮到自已,也不过如此。”
陆青收回目光:“信息可靠吗?”
“交叉问过,细节吻合,应该不假。”苏挽星肯定道,随即问,“我们何时动身?”
陆青沉吟片刻:“三日后子时接头……我们需提前布置。明日一早便出发,赶在接头时间之前,潜入碎玉谷附近侦查。”她说着看向苏挽星:“苏姑娘,此行凶险,幽泉狡诈,谷中必是龙潭虎xue。你觉得需要多少人手协助?”
“不必太多。”苏挽星毫不犹豫,“人多反而容易暴露,我只需带上我的人,再加上……”她看了一眼璇光等人,“你的四个护卫身手不错,足矣。陆大人你……”
“我自然同去。”陆青道,“此案由我负责,幽泉又是关键人物,我必须亲自前往。”
苏挽星皱了下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便如此定了。”
商议已定,众人离开大牢,各自回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