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根线,今夜在骆驼城,又显出了一角。
“好。”陆青点头,“在下愿尽力相助。”
王峥松了口气:“多谢。衙门后巷有处清净客舍,王某这就为女君安排。”
“有劳。”
夜色已深,陆青抬头望天,一弯冷月悬在城楼上空。
沈云翳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陆青,你觉得……这案子真的和长生教有关吗?”
“或许。”陆青道:“但无论背后是谁,既然撞见了,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璇玑四姝无声聚拢过来。
不多时,王峥已经安排妥当,走过来道:“陆女君,客舍已备好,请随我来。明日一早,我们再细查此案。”
陆青点头,一行人随着王峥,消失在骆驼城渐浓的夜色中。
——
是夜。
陆青独坐在客舍房间内,她面前摊开几张草纸,上面记着今日探查的线索。
她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中像走马灯般回放白日每一个细节,试图回忆起是否有被她忽略的线索。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正是璇光惯用的节奏。
陆青迅速收起粉末和手帕,将草纸翻面:“进来。”
门推开,璇光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进。
“阁主,夜已深,喝些热茶吧。”
陆青接过,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外面如何?”
“戏班的人已押入县衙大牢,王捕头亲自审讯。赵家派了家丁满城搜寻她家小姐,尚无消息。”璇光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还有……京中来信,刚到。”
那是一只小巧的铜管,约手指粗细,两端封蜡。
蜡封上的印记,陆青太熟悉了——一朵微雕的玉兰花。
她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第五封了吧?”陆青问,声音平静。
“是。”璇光垂眸,“按脚程算,应是四日前寄出的。”
也就是说,自她离京开始,几乎每隔五六日,太后就有一封信追来。
陆青放下茶杯,接过铜管,沉默地捏碎蜡封,拿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卷。
纸卷展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不是奏折的工整楷书,而是略带行草意趣的笔迹,甚至有些地方笔墨稍显急促,像是想到什么就仓促写下。
纸卷展开熟悉字迹跃入眼帘——
【陆青,见字如晤。
算算脚程,此刻应已至北境边城。一路风尘仆仆,想必甚是忙碌,连一封平安信都无暇写就,倒是本宫叨扰了。】
字里行间,那股子被强压着的气恼与嗔意几乎要透纸而出。
她仿佛能看见谢见微写下这些句子时,抿着唇,眼中含嗔带怒的神情。
【京中如今已是春日,长乐殿前老树新叶初发,卿卿追着扑蝶,前日摔了一跤,膝上磕青,我给她上药时她瘪嘴忍着泪说‘朕是皇帝不能哭’,那模样看得人心疼。她小声问:‘陆卿何时回来给她上课?’我答不上来只能说快了,她非要亲自与你写信......”
信纸下方果然另附一小张宣纸,上面字迹稚嫩却极其认真:
【陆卿,朕的膝盖好疼,但朕没哭。
朕想你了,你何时回来给朕上课?那些太傅讲课好没意思,总让朕背书写文章,写不好就罚抄书,朕不喜欢他们。
陆卿,朕真的好想你啊,好想好想。
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最后几个好字墨迹晕开,似是写字时眼泪滴落纸上。
陆青手指抚过那稚嫩字迹,心头某处柔软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能想象小女帝趴在案前,一边委屈的抹眼泪,一边认真写下这些话的模样。
太后此举的心思,她又如何不懂,连来四封信石沉大海,不得不搬出女儿。
接着看下去,只见太后笔锋回转,那股隐忍的嗔怪再次浮现:
【本宫知你此行千头万绪,查案艰险。然则鸿雁传书,非为风月,只求平安二字。纵是词组只言,报个无恙,也省得有人在此悬心吊胆,食不知味!】
写到此处,笔墨稍顿,力道略重,似在平复心绪。
接下来的句子,语气强行缓和下来,却更显出一种刻意为之的大度与潜藏的委屈:
【罢了,终是本宫啰嗦。你且专心正事,但务必事事谨慎,保重自身。】
【盼复。】
最后两字,墨迹深深,力透纸背。
陆青静静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烛火跳跃,映着她看不出情绪的脸。
离京前与太后约定的密文本为传递紧要情报,如今却被用来承载这些嗔怪,思念与小心翼翼的关心。她连续四封不回,谢见微这般心高气傲的人,能忍到第五封才如此委婉地发脾气,已算克制。
而即便恼了,信末依旧是不由自主的叮嘱与牵挂。
信纸中淡香飘来,让陆青又片刻怔忪。
香味她太熟悉,那些缠绵的夜晚,就萦绕在鼻尖,混着坤泽信期特有的甜香,几乎要将人溺毙。
离京前那几日,与其说是重修旧好,不如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换。
她用温存和承诺,换太后放手。太后用纵容和妥协,换一个“或许会回来”的念想。
彼此都清楚,那些情话里掺着几分真、几分假。
可肌肤相亲是真的。谢见微在她身下颤抖哭泣是真的,那些亲密,喘息、紧紧交握的手是真的。还有最后那夜,太后喝醉了,抱着她一遍遍叫她喊“娘子”,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陆青几乎要心软了。
这一个月,她刻意不去想那些纠葛,只专注于赶路。
仿佛只要不想,那些混乱的心绪就不存在。
可这些信,像一根根针,扎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阁主?”璇光轻声唤道。
陆青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信纸已经良久。
她苦笑着将信重新卷好,却没有放回铜管,而是捏在掌心。
“阁主,这信……要回吗?”璇光试探着问,“太后连来五封,若一直无回音,恐……”
陆青知道璇光的未尽之言。
太后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当年能隐忍五年布局翻盘,如今也能步步为营将她逼回身边,那些温柔深情是真的,偏执占有也是真的。
“是该回了。”陆青轻叹一声。
她重新铺开一张信纸,取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
踌躇良久,她终于落笔。
先写已到骆驼城,写皮影戏班的蹊跷,写赵家娘子失踪,写那些特制的粉末和机关,或与长生教有关。
笔触冷静克制,条理清晰,像个案情简报。
写到一半,她停笔,看着那些冷硬的字句。
她另起一行,笔迹忽然软了下来:
【卿卿磕伤膝盖,可还疼?孩子骨头嫩,需仔细照料。】
顿了顿,又补一句:【耐心告知她,待案子告破,我便回京亲自教她。】
写完这两句,她盯着纸面看了许久,最后才落笔写下一句:
【我一切都好,勿念。】
最终,才折起信纸放入铜管,用火漆封口。
“璇光,寄出去吧。”她将信递过去。
璇光不再多问,躬身退出房间。
门关上,屋内重归寂静。陆青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边城夜风呼啸而入,带着沙土的气息,瞬间冲淡了屋内残存的淡淡香气。
陆青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不想了。
既然回信已寄出,就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明赵音儿失踪的真相,揪出背后的黑手,是顺着这条线,挖出可能与长生教有关的阴谋。
她关上窗,回到桌边,将信重新展开,拿着小女帝的信又看了一遍。
良久,她将信纸仔细叠好收起,然后吹熄烛火,和衣躺下。
“陆卿,朕真的好想你啊,好想好想。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她脑中闪过信中小女帝的话,不由闭上眼睛,心中一片涩然。
何时回去?
她自己也着实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