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儿!我的音儿呢?!”
前排,那位打扮富贵,格外引人注目的首富赵夫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身边那个鹅黄衫子的少女已不见踪影。她疯狂地四处张望,抓住旁边的人就问:“看见我女儿了吗?穿着黄衫子,刚刚就在我旁边坐着。”
无人应答。
赵夫人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地瞪向班主阿默:“是你们,一定是你们这戏班搞的鬼,快把我女儿还回来!”
班主连连摆手:“这与我们何干,许是方才混乱,令爱被人群挤到别处去了……”
“胡说!”赵夫人嘶声道,“我亲眼看见,那道白光扑过来,就在我眼前。然后音儿就不见了,定是你们使了什么障眼妖法,将我女儿掳走!”
场面再度混乱。
有人帮腔指责戏班,有人试图安抚赵夫人,更多人窃窃私语,眼中俱是惊疑。
陆青并未急于行事,而是静静旁观,目光扫过全场。
场面乱了一会,直到一阵整齐脚步声想起。
一队衙役分开人群进来,为首的是个女乾元捕头,名为王铮。她约莫三十出头,肤色是边关人常见的麦色,五官清俊,眉眼间透着干练。
“官府办案,闲人退避!”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势。
人群稍稍安静。
见到王捕头来,赵夫人如见救星,忙扑过去,泣不成声地复述经过。
王峥听得仔细,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王捕头,你快将这故弄玄虚的贼人班主抓了,让她还我女儿!”
王捕头待赵夫人说完,并未听信一方之言,而是转向阿默:“班主有何解释?”
班主大呼冤枉:“王捕头,冤枉啊!我们戏班行走江湖二十年,从未出过这等事。方才表演,都是戏法,绝非妖术啊。定是有贼人趁乱作恶,与我等无关啊!”
王峥不置可否,命手下检查幕布前后。
这时,她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了陆青身上。
陆青并未回避,坦然与之对视。王峥眼中闪过一丝审视,方才混乱中,这青衣女子第一时间被四名护卫围住,此刻又如此镇定,显然不是寻常看客。
她迈步走来。
“这位女君看着,不是本地人吧?”王峥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明显的探究。
陆青拱手,随口扯了个名字:“在下陆天,南边来的,路过贵地。”
“方才事发时,女君可在场?”
“在。”陆青点头,“与友人同来观戏。”
王峥看向沈云翳,沈云翳连忙行礼:“学生沈云翳,有礼了。”
“二位可曾看见什么异常?”
陆青沉吟片刻,缓声道:“皮影戏着实精彩,白雾起时,确实有一道白光扑向观众。但雾气太浓,加之璇光挡在前面,未看清具体情形。”
王峥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璇光,是何人?”
陆青淡声解释:“是在下的护卫。出门在外,总需小心些。”
“护卫……”王峥若有所思,“看女君气度,不像寻常商旅。不知来骆驼城所为何事?”
话已问到这份上,陆青心知必须给出合理解释。她略一思索,道:“实不相瞒,在下师从天机阁,此番北上,是为投奔边关的同门师姐,想为北境安稳尽绵薄之力。”
“天机阁?”王峥眼睛一亮,神色明显缓和许多,“可是曾助边军改良弩机的天机阁?”
“正是。”
王峥神色立马肃然起敬:“失敬。三年前戎狄犯边,我还在军中时,曾见过贵阁门人设计的连环弩,守城时发挥大用,着实佩服。”
陆青还礼:“过奖了。”
两人这番对话,距离拉近不少。
王峥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陆女君既是天机阁门人,我有个不情之请,这皮影戏班的机关道具,女君可否帮忙查验一番?若真有蹊跷,也好早日找到赵家娘子。”
陆青正有此意,当即应下:“义不容辞。”
不多时,戏班所有道具被搬到场边空地上,火把照明。
王峥命人看守戏班成员,其余衙役维持秩序,疏散闲杂人等。
赵夫人被劝到一旁休息,仍时不时抽泣。
陆青走到那堆道具前,蹲下身细细查看。
首先是那面巨大的幕布,经过特殊处理,透光性极佳,但并无不妥。
接着是影人。
大大小小数十个,大多用牛皮雕刻,染色而成,工艺精湛。
但陆青很快注意到,那尊狐仙影人明显与众不同。
它比其他影人大出一倍,几与真人等高。牛皮极薄,却异常坚韧,关节处并非寻常皮影的简单钉扣,而是一种精巧的铰链接构。
陆青轻轻扳动影人手臂,竟能做出数种不同角度的弯曲。
“这关节设计……不简单。”她喃喃道。
沈云翳凑过来,指着影人眼睛:“陆青,你看这眼珠。”
陆青凑近细看。
影人眼眶内嵌着两枚琥珀色宝石,打磨成半球状,内里似乎还有更小的黑色圆点作为瞳孔,最奇的是,宝石背面连着极细的铜丝,铜丝另一端通向影人脑后。她顺着铜丝摸索,在影人后颈处发现一个隐蔽的卡扣。
轻轻一按,后脑壳竟弹开一个小舱,约莫鸡蛋大小。
内面竟有残留的白色粉末。
陆青用指甲挑起少许,嗅了嗅,无味。她沉思片刻,取出手帕小心包好。
“璇光,取水来。”
璇光递上水囊,陆青将极少粉末抖在掌心,滴上一滴水。
“嗤——”
细微声响中,粉末遇水迅速气化,腾起一小团白雾。
“果然。”陆青眼神冷了下来,“这是特制的磷粉混合物,遇水或遇热都会迅速生雾。影人飞出的瞬间,舱门弹出粉末,配合水汽,就能制造出大片烟雾。”
王峥在一旁看得真切,沉声道:“如此说来,这皮影戏班表演制造出的白雾,倒是给了贼人趁乱掳走赵家娘子的机会。”
“有此可能。”陆青站起身,走到操纵台前。
那是张宽大的木台,台上固定着数十根操纵杆,每根杆末端系着细线,连接不同影人,乍看与寻常皮影戏台无异。陆青俯身,手指在台面边缘摸索,咔嗒一声轻响,台面左侧弹开一块木板,露出下方结构。
众人围拢过来,只见台面下藏着复杂的连杆和滑轮组,还有几个小巧的机簧。
陆青仔细查看,发现其中一组连杆通向台子下方的踏板。
“云翳,踩一下左数第二个踏板。”她吩咐道。
沈云翳照做。
“嘎吱——”
幕布后方传来轮轴转动声。
陆青快步走到幕布后,只见那尊狐仙影人已被衙役取下平放在地,但它原本悬挂的位置,此刻正有一个空架子缓缓移出幕布范围,架子上缠着几乎透明的极细丝线。
“我明白了。”陆青走回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解释道:“演出时,影人脚下装有暗轮,可在轨道上滑动,所谓‘影人飞出’,真相是这样的——”
陆青让璇光配合演示:她操纵台上机簧,璇光在幕布后推动影人。
烟雾起时,操纵者踩下特定踏板,滑轮组瞬间收紧丝线,将轻质的狐仙影人沿轨道急速拉向幕布一侧。由于速度极快,加上烟雾障目,观众只会看到一道白光飞出。
而影人实际被收进幕布侧方的暗箱中。
“那你认为,赵家娘子如何失踪?”王峥追问关键。
陆青沉吟道:“烟雾弥漫时,能见度极低。若此时有人混入观众席,趁乱接近目标,用迷药或其他手段制住赵娘子,再借混乱将人带走。所有人注意力都被‘飞出的影人’吸引,谁会注意身边少了一个人?”
王峥倒吸一口凉气:“好精密的算计!”
“不止。”陆青走到那几个堆放道具的木箱前,逐个敲击箱壁。
敲到第三个时,声音明显空洞。
她示意衙役打开。箱子表面装满普通皮影,但陆青伸手探到底部,摸索片刻,手指扣住一处暗格边缘,用力一提。
哗啦——
整个箱底被提起,露出下层夹层。
夹层内铺着油纸,纸上残留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分格存放。
陆青沾取少许红色粉末,这次不敢再用水试,只轻轻一吹。
粉末飘散,在火把光下竟折射出细碎彩光,如梦似幻。
“这些是制造光影效果的特殊粉末。”陆青沉声道,“但用量未免太多了。一场戏,何需备下如此数量?”
她站起身,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被衙役看押的班主阿默身上。
“班主,那尊狐仙影人,是谁雕的?”
班主一怔,脸色更加苍白,惶惶的解释道:“是、是我亲手所雕。但眼珠镶嵌和关节机关,是……是请人帮忙改的。”
“何人?”
“一个游方匠人,自称姓胡,一个月前路过骆驼城,说仰慕我们戏班名声,愿免费帮我们改良影人。”阿默声音发颤,“我看他手艺确实精湛,就答应了。他只在城中待了五日,改好影人便离开了……”
陆青与王峥对视一眼。
游方匠人,免费改良,时间点恰好是戏班来骆驼城前。
未免太过巧合。
王峥当即下令:“将戏班所有人带回衙门,分开讯问。箱子、道具全部查封。”她转向陆青,郑重道:“陆女君,此案恐怕不简单。女君既是天机阁门人,或许能看出更多我等忽略的机关蹊跷,可否暂留城中几日?”
陆青沉默片刻。
她脑中闪过状元庙的幻象,解语楼的兽娘,双月城的万兽窟,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