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扑到栏杆边嘶吼:“你们胡说!我姑父一定会救我!”
隔壁传来嗤笑:“都这时候了还做梦?陆少卿查案查得那叫一个狠。”
另一人接口:“听说从解语楼后院的埋尸坑里挖出好几具女尸,其中一个就是前几日告状那老婆子的闺女。啧啧,身上没一块好肉……”
埋尸坑?女尸?
陈宝荣脑中嗡的一声,跌坐在地。
他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是有个不听话的丫头,性子烈,宁死不从。他让人下手重了……后来没了气,就让手下拖去后院埋了。
这么快就被挖出来了?
他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
大理寺,停尸房。
空气里弥漫着石灰与隐约的腐臭,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并排躺着,其中一具格外瘦小。
陆青站在台前,脸色凝重。
仵作低声禀报:“大人,这具女尸就是王大娘的女儿,王秀儿。从解语楼后院的埋尸坑挖出,死亡时间约在五日前,与报案日期吻合。”
陆青点头:“还验出什么了?”
仵作掀开白布一角,露出尸体的手臂和肩颈。
上面布满了青紫交错的伤痕,鞭痕、掐痕、烫伤……触目惊心。
“全身多处挫伤,肋骨断了两根,手腕脚踝有捆绑勒痕。”仵作声音沉重,“下体有撕裂伤,残留迷情药物。死因初步判断是长时间折磨导致出血而死。”
陆青闭了闭眼。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到这一幕,依旧让她胸口发闷,怒火中烧。
一个才十几岁的姑娘,本该有大好年华,却被掳走、折磨、像垃圾一样埋在后院。
“还有其他发现吗?”她强迫自己冷静。
“有。”仵作指向女尸指甲,“指甲缝里有皮屑和血渍,应是挣扎时抓伤了施暴者。此外,在她衣物残片上发现几根不同颜色的丝线,质地昂贵,不似寻常百姓所穿。”
陆青眼神一凛:“收好,这都是证据。”
“是。”
离开停尸房,陆青径直去了刑房。
陈宝荣已被带入,双手戴镣,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几日不见竟似老了十岁。
见到陆青,他扑通跪倒:“陆大人!那些事都是下面人背着我干的,我真不知道啊!”
陆青在案后坐下,冷冷看着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陈宝荣连连磕头,“我就是个甩手掌柜,平日只收钱,楼里的事都是老鸨和打手在管。他们做了什么,我全然不知!”
陆青拿起一份卷宗展开:“王秀儿,年十三,五日前被掳入解语楼,当夜送入你房间。第二日奄奄一息抬出,后断气,埋尸后院——这些,你也不知?”
陈宝荣浑身一颤,冷汗直冒。
“我……我那日喝多了,记不清了……可能是下人自作主张……”
“那这些呢?”陆青又抽出几份卷宗摔在他面前,“李翠儿,张巧云,赵四娘……过去三年,解语楼意外身亡的姑娘共计七人,全部草草掩埋。这些,你也不知?”
陈宝荣脸色煞白,说不出话。
“陈宝荣。”陆青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真当本官是傻子?解语楼是你的产业,楼里大小事务,哪件不是你点头?那些姑娘怎么来的,怎么没的,你会不知?”
“我……”陈宝荣还想狡辩。
陆青打断他:“你是不是以为,把罪责推给下人,自己顶多落个管教不严,罚些银钱了事?”
陈宝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我告诉你。”陆青一字一顿,声音冰冷,“王秀儿指甲缝里的皮屑,与你手臂抓痕对得上。她衣物上的丝线,与你常穿锦袍料子一致。还有那些‘病死’的姑娘,本官已一一寻访其家人,证词、物证,桩桩件件都指向你。”
她俯身逼视他惊恐的双眼:“证据确凿,铁案如山。你,抵赖不掉。”
陈宝荣彻底瘫软在地。
完了。
“押下去。”陆青不再看他。
陈宝荣被拖走时嘶声哭喊:“陆青!你敢杀我!我姑父不会放过你的——”
声音渐远,消失在牢房深处。
陆青坐回案后,揉了揉太阳xue。
陈宝荣的案子证据差不多了,可他将大部分罪责推给手下,自己只认管教不严。
而那些老鸨、打手竟也一力承担重罪。
这样一来,陈宝荣最多判流放,根本动不了根本。
陆青不甘心。
她提笔写下几个名字——都是查案时牵扯出,可能与陈宝荣有类似行径的权贵子弟。
解语楼不是个例,陈宝荣也不是唯一。
上京城里,像他这样仗势欺人,草菅人命的纨绔不知还有多少。
她要查个彻底。不仅要陈宝荣伏法,更要借此震慑权贵,还百姓公道。
可要查下去,单靠大理寺不够。如今证据不足,苦主不敢开口,案子陷入僵局。
而朝堂上弹劾她的声音越来越响,压力越来越大。
她不怕压力,可需要突破口。
正沉思间,轿子停了。
“大人,宫里的人来了。”璇光禀报。
陆青掀开轿帘,宫人垂手而立,客气道:“陆大人,太后娘娘有旨,宣您即刻入宫。”
---
长乐殿。
谢见微坐在凤椅上,面前摊着几份奏折,眉头微蹙。
见陆青进来,她示意宫人退下,只留苏嬷嬷在旁。
“陆卿来了。”声音有些疲惫,“坐吧。”
陆青依言坐下:“不知娘娘召臣有何吩咐?”
谢见微看着她平静的脸,心中复杂,这些日子朝堂风波她看在眼里。右相一系官员联合发难,弹劾陆青的奏折堆成山。
压力太大,她虽力排众议顶住弹劾,可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陆卿。”她斟酌开口,“陈宝荣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陆青如实禀报:“证据确凿,但其将罪责推给手下,苦主不敢作证,案子暂时僵持中。”
谢见微点头,沉默片刻才道:“本宫知你想彻查此案,还百姓公道。可陆卿,朝堂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右相这次动了真怒,你若再查下去,只怕……”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本宫不是要你放弃,只是……可否暂缓?等这阵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
话虽委婉,意思却清楚,她希望陆青退一步。
陆青抬头看向谢见微。
那双凤眸里有关切、担忧,也有身为统治者的权衡。
她理解谢见微的难处。
作为太后,要平衡朝局,维护稳定,不能为一个案子与整个右相一系彻底撕破脸。
可她做不到。
“太后。”陆青声音轻而坚定,“王秀儿的尸体,臣亲眼见了,全身伤痕,没一块好肉,死前不知受了多少折磨。她才十三岁。”
谢见微心中一颤。
“还有那些意外身亡的姑娘,她们也是别人的女儿、姐妹。”陆青继续道,“陈宝荣之所以肆无忌惮,就是因为他知道出了事有人兜着,苦主不敢告,官府不敢查。”
她起身深深一礼:“娘娘,此案若就此了结,那些姑娘的冤屈如何昭雪?那些还在受苦的百姓,又如何敢再信朝廷法度?”
谢见微张口欲言,却无言以对。
陆青说的都对。可她肩上的担子太重,朝局刚稳,北伐虽胜,国力却已大损,如今国库空虚,许多税银还需仰仗右相南方派系才能收上来。
“陆卿,本宫明白你的心意。”她最终轻叹,“可你要知道,右相在朝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你若执意查下去,不仅你自己危险,还可能引发更大乱子。”
陆青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娘娘,臣记得您说过,会支持臣做正确的事。”
谢见微一怔。
“陈宝荣罪大恶极,依法严惩,就是正确的事。”陆青直视她的眼睛,“莫非娘娘怕了?”
这话有些重了。
谢见微脸色微变,苏嬷嬷倒吸一口凉气。
可陆青没有退缩。她知道自己咄咄逼人,可她必须逼一逼谢见微,若连太后都退缩,这案子就真的查不下去了。
而且她并非全然无准备的莽头干,她明白此时断然动不了右相根本,她只是需要闹的再大一些,让他们彻底感到害怕,然后趁机离京。
到时候,太后若想保住她,也只能放她走。
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看着陆青坚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陆卿。”她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是本宫……想太多了。”
她起身走到陆青面前,虚扶一把。
“你放手去查吧。”声音恢复平静,带着太后威严,“本宫既然说过支持你,就不会食言。朝堂上的压力,本宫替你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