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朴实,眼中没有半分嫉妒,只有真诚的感慨。
陆青心中微动,对这李桂芝多了几分敬佩。
不多时,一名宫人进来,躬身道:“三位,太后和陛下已在殿内等候,请随我来。”
陆青三人连忙起身,整理衣冠,跟着宫人出了偏殿。
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一处更加宏伟的殿宇前。
殿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
三人依次走进,垂首而立。
殿内上首,太后谢见微端坐在凤椅上,今日她穿着正式的朝服,头戴凤冠,珍珠流苏垂落额前,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精致白皙的下巴。小女帝楚清晏坐在她身侧,穿着一身龙袍,头戴金冠,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下方三人。
两侧站满了文武官员,左相齐云徽、右相陈世安皆在列,此刻也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新科三甲进殿。”引路的宫人高声道。
三人连忙跪下,行大礼:“叩见太后,叩见陛下。”
“平身。”谢见微的声音平静无波。
三人起身,依旧垂首而立。
谢见微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陆青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她侧过头,对身边的小女帝柔声道:“卿儿,这三位便是今科的前三甲。按惯例,这状元、榜眼、探花的名次,该由你来点选。”
小女帝眨了眨眼,歪着头,认真打量着下方三人。
她的目光先落在周文身上,皱了皱小鼻子——胡子都白了,看着好严肃,像周太傅,不好不好。
又落在李桂芝身上,眼睛眨了眨——这位……长得有点不好看。
最后落在陆青身上,眼睛顿时亮了亮——认识,好看,有趣,喜欢!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扯了扯谢见微的衣袖,小声道:“母后,朕想好了。”
谢见微唇角微扬:“哦?卿儿想点谁做状元?”
小女帝伸出小手指,指向李桂芝:“她。”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李桂芝自己都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谢见微也怔了怔,随即柔声问道:“卿儿为何选她做状元?”
小女帝歪着头,认真道:“因为太傅说过,状元要有真才实学,要能为国分忧。这位爱卿……”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看着就像很有学问的样子。”
她说得天真,却让殿内众臣都忍不住笑了。
李桂芝更是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见微眼中也闪过一丝笑意,却还是继续问道:“那另外两位呢?”
小女帝又看向陆青,十分坦诚道:“陆爱卿长得好看……好看的人适合做探花。”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所以只能让李爱卿当状元了。”
这话一出,殿内的笑声更大了。
连一向严肃的周文都忍不住掩口轻笑,陆青也是忍俊不禁,嘴角微微上扬。
只有李桂芝,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俨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见微见状,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才坐直身子,看向李桂芝,脆生生地开口:“李爱卿,你虽然长得丑,但是有才学,不必妄自菲薄。朕不是以貌取人的昏君,多看你几眼便也习惯了。”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却让李桂芝更是尴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挤出一句:“谢……谢陛下恩典……”
谢见微这才转过头,对众人道:“既然如此,今科状元便是李桂芝,探花陆青,榜眼周文。”
三人连忙躬身谢恩:“臣等无异议,谢太后、陛下恩典。”
谢见微点点头,却忽然抬手制止了他们谢恩的动作。
殿内众臣都看了过来,不知太后还有何旨意。
谢见微的目光在陆青和李桂芝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威严:“自即日起,陆青与李桂芝,便为陛下之师,负责教导陛下学问。二人面见陛下,可免跪拜之礼。”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哗然。
众臣面面相觑,看向陆青和李桂芝的眼神,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帝师……这可是天大的殊荣。
更何况,还能免跪拜之礼——这在本朝,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陆青心中也是一震。
她虽然早有预感,却没想到太后会当众宣布,还带上了李桂芝。
她抬眼看向谢见微,却见对方也正看着她,那双凤眸中情绪复杂,满是她看不懂的深意。
陆青连忙垂下眼,躬身道:“臣……领旨谢恩。”
一旁的李桂芝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声音哽咽:“谢太后!谢陛下!臣……臣何德何能,竟得如此殊荣……”
她说着,竟是哭得说不出话来。
谢见微温声道:“李状元请起。你能从寒门学子,一路考至殿试,本就说明你有真才实学。陛下不以貌取人,本宫亦然,日后好生教导陛下,便是对朝廷最大的报答。”
李桂芝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臣……臣一定尽心尽力,不负太后、陛下厚望!”
她哭得情真意切,殿内众臣也都为之动容。
只有陆青,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忽然觉得……这一切,似乎太过顺利了。
顺利得,让人不安。
当夜,宫中设琼林宴,宴请新科进士。
宴席设在御花园中,灯火通明,丝竹之声悠扬。
陆青作为探花,座位被安排在靠近上首的位置。她安静地坐着,偶尔与身旁的同科进士寒暄几句,举止得体,却也不过分热络。
李桂芝坐在她对面,依旧有些局促。
她似乎不习惯这般奢华的场合,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有官员来向她敬酒,她也只是笨拙地举杯,一口饮尽,然后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倒多了几分亲切,她刚来时也是这般笨拙无措。
她主动举起酒杯,朝李桂芝示意:“李状元,恭喜。”
李桂芝连忙举杯,有些慌乱地回敬:“陆探花同喜,同喜。”
两人对饮一杯。
放下酒杯后,李桂芝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陆探花……今日在殿上,多谢你没有笑话我。”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李状元说哪里话。陛下说得对,才学与相貌无关,你能从寒门考至状元,本就令人敬佩。”
李桂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不瞒陆探花,我自幼家贫,父亲早逝,母亲靠织布将我拉扯大。我能读书,全靠母亲省吃俭用,攒下钱来买书……后来母亲病重,我一边照顾她,一边读书。她临终前还说,要我一定要考取功名,为百姓做点实事……”
陆青静静听着,心中触动,由衷道,“你母亲若在天有灵,定会为你骄傲。”
李桂芝用力点头,眼中闪着泪光。
两人又聊了几句,渐渐熟络起来。
陆青发现,李桂芝虽然相貌粗犷,言辞笨拙,但学识确实渊博。她不仅熟读经史,对民生实务也颇有见解,尤其对北地民情,十分了解。
“北地苦寒,百姓生活不易,”李桂芝说到家乡,眼中满是忧色,“这些年战乱虽平,但田地荒芜,赋税又重……许多人家,连饭都吃不饱。”
陆青闻言,心中沉重。
她在双月城时,便见过那些被长生会迫害的女子,知道民间疾苦。如今听李桂芝说起北地民生,更是感慨。
“李状元既有此心,日后入朝为官,定能为百姓做些实事。”她由衷道。
李桂芝得了状元,本就意气风发,闻言不由举起酒杯,豪情万丈道:“借你吉言,今日高兴,咱们再喝一杯!”
她说着,又是一口饮尽。
陆青见她兴致高,也不好推辞,只得举杯相陪。
几杯酒下肚,李桂芝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她拉着陆青,说起读书时的趣事,说起家乡的风土人情,说到兴起时,还手舞足蹈,引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
陆青也不打断她,只是含笑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不知不觉,宴席已过半。
陆青酒量本就不佳,这几杯酒下肚,已觉得有些头晕。
她本想找个借口离席,李桂芝却拉着她不放,非要再喝。
“陆探花,咱们一见如故,今日定要喝个痛快!”李桂芝满脸通红,声音也大了几分。
陆青推辞不得,只得又陪了一杯。
这一杯下去,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人影都开始模糊了。
她扶着桌子,勉强稳住身子,正要开口告退,却见一名宫人走了过来。
“陆探花,”宫人躬身道,“太后见您似有醉意,特命奴婢扶您去偏殿歇息。”
陆青心中一松,连忙点头:“有劳了。”
她起身时,脚下还有些发软,好在宫人及时扶住,才没摔倒。
李桂芝见状,也识趣地松了手,憨笑道:“陆探花慢走,咱们……改日再喝!”
陆青苦笑着摇摇头,随着宫人离开了宴席。
她没有注意到,上首的凤椅上,谢见微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花园尽头,才缓缓收回。
偏殿离御花园不远,是一处清静雅致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