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服务生。那人低着头,手上戴着白手套,腰部挂着对讲机。
魏柏宏率先走近电梯,将电梯内的空间隔成两半,温锐走到另一侧站好。
“六楼。”他礼貌地冲服务生点了点头。
服务生回以微笑,按下去六楼的按钮。电梯平稳上升,厢壁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电梯启动后服务生便低下了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魏柏宏从厢壁上盯着他的影子。
他的身型高大冷硬,高挑修长的服务生站在他旁边都显得有些矮小,更不用提温锐,被他衬得越发纤细单薄。
电梯上升过程中,温锐忽然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魏柏宏立刻躬下身,在温锐耳边问道:“温总,不舒服吗?”
温锐摆了摆手。
六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服务生这才抬起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恭敬:“两位客人,这边请。”
温锐走出电梯,魏柏宏紧随其后。
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包厢门,门上挂着铜质的铭牌,606和608作为本层最好房间,分别位于走廊中间两侧。
守在电梯外的服务生接替引导工作,“是徐总的客人吗?”
待魏柏宏点头后,他在前面带路,走到608门前,轻轻叩响房门。
门从里面打开,另一个服务生走出来,侧身让路,低眉顺眼道:“徐总已经恭候多时。”
温锐的目光越过那道门,落在包厢深处。
魏柏宏侧身半步,想先他一步进去。
温锐伸出手,轻轻拨开他挡在身前的手臂,魏柏宏顿了一下,没有继续坚持,退到一侧,让温锐先进。
包间很大。
正中央是一张可以容纳二十多人的大圆桌,桌面铺着绣满祥云的浅金色桌布,垂下来的边缘绣坠着流苏。
圆桌共有三层,正中摆着一只青瓷花瓶,造型古朴,釉色温润,里面插满了鲜花。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温锐他们迟到了,以徐皓的为人,即便他是东家,也没有等人的道理。
温锐的目光越过圆桌,落在坐在对面的人身上。
徐皓靠在椅背上。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三颗扣子,露出一截粗壮的脖颈和锁骨下方隐约可见的疤痕。
他的胸膛很宽,肩背厚实,就算坐着,也能看出那种刻意锻炼的体格。结实无比,手臂比温锐的小腿还要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青黑色的纹身,隔得太远,温锐只看请一团纠缠的暗色。
房门打开后,徐皓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身后的刀疤脸和缺耳朵也站直了身子。
徐皓的目光先是落在魏柏宏身上,毕竟魏柏宏高大的身材多少会给人从视觉上带来几分危机感。
然而从温锐出现在徐皓视野里的一刹那,今天的主角就注定与魏柏宏无关。
徐皓仅仅是漫不经心地打量了魏柏宏一眼,便将自己的目光转头到温锐身上。
还是那样瘦,那样白,那样招人。
腰肢细得过分,看起来盈盈一握,就是不知道真正握在手里是什么样的滋味。
只一眼,徐皓的眼神再也舍不得挪开,紧紧盯着温锐,微笑道:“又见面了。”
“温锐。或者该叫你小温董?”
他刻意将声音压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回味。温锐这两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
光是念出温锐的名字,就让他激动到发石更。
温锐没有说话,自顾自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魏柏宏站到他身后,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这样方便他随时扑出去。
徐皓似笑非笑地用余光睨他一眼,身体往后靠,椅背顿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魏先生真是忙啊,我派人请了你好几次,都请不到。”
“我还说怎么这么难请,原来……”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黏腻的目光在温锐身上来回逡巡,像一条毒蛇在猎物身上游走,寻找下口的位置。
“小温董。”
话语转向温锐的时候,他的音量忽然放轻了,“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漂亮。”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温锐的渴望,相信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得到,他恨不得把温锐揉碎了吞下去。
从那天在泳池边见到温锐的第一眼起,他就妄想得到他。
就算得不到,也要想办法毁掉。
“徐总。”在徐皓令人倒胃口的注视下,温锐开口了。
他歪了歪头,神情无辜又天真,“你的眼睛不疼了吗?”
徐皓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温锐,瞳孔深处怒意翻涌。他确实很喜欢温锐这种脸,但这并不代表温锐可以再三挑衅他。
几秒钟后,他也笑了。
笑得比温锐还要畅快。
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酒杯晃了晃:“疼啊,”他说,“怎么不疼。阴天疼,下雨疼,半夜三更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想你。”
一口闷掉杯子里的酒后,他放下酒杯,“想你要是没死,落在我手里,我该怎么好好地疼你。”
“多谢徐总挂念,我也很想你啊。”
温锐笑得柔柔的,双手托腮,这个动作由他做起来一点都不违和,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在跟大人撒娇。
“一想到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他的声音轻轻软软,好似在说什么甜蜜的情话,“就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你他妈的!”
徐皓还没说什么,缺耳朵先一步拍了桌子。
巨响在安静的包间里炸开,他怒视着温锐,只等着徐皓一声令下,就掏出枪崩了这个不男不女的怪胎。
徐皓抬手制止了他。
他撕开了伪装,脸色彻底阴下来,“小苏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了。”
晚饭时间早就过了,温锐还真有点饿了。他拿起筷子给自己盛菜,夹了一块西芹,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徐皓一言不发地望着他,喉结跟着他下咽的动作狠狠滚动了一下。
“你把他怎么样了?”他饶有兴趣地问。
语气里当然没有关心,只有好奇。
比起小苏的安危,他更知道眼前这朵看起来幼嫩,却长满尖刺的小玫瑰会怎么报复小苏。
温锐把嘴里的西芹咽下去,抬起眼睛看他。
“想知道啊?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他。”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徐皓瞬间被他逗乐了,他确实也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安静的包间里回荡,听起来无端有些瘆人。
等他终于笑够了,耐心也告罄,拍手鼓掌道:“真不知道该说你胆子大,还是不自量力。”
他的目光不怀好意地扫过站在温锐身后的魏柏宏,语气轻蔑,根本没把魏柏宏放在眼里:“你知道这里的隔音非常好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刀疤脸和缺耳朵同时站了起来,布满青筋的大手压上鼓鼓囊囊的西裤口袋。
面对这样的局势,魏柏宏纹丝不动,身体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温锐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
徐皓被他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看得火大,冷笑一声,吩咐道:“带走,要活的。”
“咔。”
身后传来子弹上膛的声音,缺耳朵掏枪指向魏柏宏,但是另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却顶在了徐皓的脑门上。
另一边,商陆坐在茶室里,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抬起手腕看时间了。
他的态度越来越敷衍,手指搭在杯沿上,半天没有端起来过,想离开的意图简直写在了脸上。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漂亮的年轻人,那脸上的不愉快,倒也不比他少几分。
“纪少。”
最后还是商陆先按捺不住,他放下茶杯,手掌压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已经做出了起身的姿势,“感谢招待。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了。”
“你等等。”
纪南风叫住了他。
神情冷淡,语气严肃:“商总,我突然想起来,我这里还有一块茶饼没拿出来。年份很好,一直舍不得喝。今天正好你在,帮我品鉴一下。”
商陆的眼角跳了跳。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纪南风这是在拖延时间。能让纪南风亲自下场帮忙拖延时间的,除了温锐还能有谁?
商陆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重新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心不在焉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在场的两个人都没有心思细细去品尝。
他和纪南风对彼此的心思心知肚明,却不得不演。
一个想走,一个不让走;一个知道对方在拖,一个知道对方知道自己在拖。
可谁也不能先戳破窗户纸——纪南风是为了温锐,商陆当然也是为了温锐。
现在无论大事小事,他是非常愿意迁就温锐的,只希望温锐能多给他几分好脸色。
纪南风叫来下人,吩咐道:“去我爸的收藏柜里把那块古树茶饼取出来。钥匙在书房,就说我要。”
下人安静地退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茶饼没等来,纪啸海亲自过来了。
他发迹的时候就已经三十多岁了,当时还没有纪南风。
算算年纪,纪啸海如今已经快六十岁了,可丝毫不见老态。体格高大魁梧,肩背挺直,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说他正值壮年也有人信。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领口随意敞着,露出结实的锁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直接推开了茶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