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他一进门就皱着眉,“你要爸爸收藏柜的钥匙干什么?”
“纪叔。”
商陆站起身,微微欠身跟他打招呼。
纪啸海看到商陆,略微有些惊讶。他沉吟片刻,没有多问,主动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递给下人,让人去取茶。
自己则在商陆对面坐了下来,看上去像是打算留下来一起喝一杯。
商陆的眼角又跳了一下。
这下好了,纪啸海亲自过来了,一时半会儿怕是更走不了了。
恐怕纪南风差人去取茶饼的时候打得就是这样的算盘。
果然,看到纪啸海后,纪南风似乎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背落了下来。
商陆见状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在心里盘算着温锐又去哪里闯祸了。
最近温锐在对付徐皓,他都知道。
小朋友毕竟还年轻,做事没有章法,不知道藏好自己的尾巴。他留下的那些烂摊子,都是商陆在暗地里替他收拾干净的。
魏柏宏这个人,商陆早就调查过。他之前在荣安志手下做事,能力确实有,身手也确实好,不然纪南风也不会看中他。
可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听温锐的话了。
温锐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温锐说往东他绝不往西,温锐说要徐皓的命,他大概连刀都磨好了。
这种忠诚固然可贵,可温锐年纪太小,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在他身边拉住缰绳的人,而不是像魏柏宏那样,不管不顾地跟着他一起往前冲。
一想到这里,商陆就觉得头疼。
乌从连暴露的是不是太早了。
明面上,乌从连已经被温锐赶了回来。可实际上,乌从连仍在暗中保护他,为魏柏宏做不好的工作收尾。温锐讨厌乌从连,这件事当然不能让温锐知道。
也不知道那个小祖宗让纪南风把他拖住,到底想做什么。
温锐被仇恨迷失心智的概率非常小,事实上,他一直相当按耐得住,否则也不会等到现在才对小苏下手。
他所有的不理智,所有的“等不了了”,以及刚回来便急于求成的证明自己,或许都用在了商陆身上。
想到这里,商陆的胸口忽然闷了一下。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无声地长叹一声。
锐锐啊,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好在有乌从连在,温锐应该不会出事。
“老秦,你他娘的疯了吗!”装了消音器的枪口稳稳抵在徐皓的脑门上,缺耳朵心惊胆战的看着他。
他们俩都是徐皓的心腹,刀尖上舔血,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天位置,老秦怎么……
“老秦,你千万不要乱来啊!”
徐皓是什么人他们比谁都清楚,老秦今天反水了,还能有命在吗。
刀疤脸没有说话,安静地举着枪,任由缺耳朵在一旁苦心劝告,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温锐缓缓放下手里的筷子,说:“好了,秦哥,别弄得这么难看。”
他一开口,缺耳朵立即将枪口从魏柏宏身上移开,对准了温锐的额头。
刀疤脸看了他一眼,听话地收走了枪口。
他后退一步,将枪口重新垂向地面,但手指始终搭在扳机上,随时可以重新举起来。
“好,好。”
这一出让徐皓气得笑了起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心腹居然被温锐策反了。
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刀疤脸从来没有露出过任何破绽,他藏得太深了。
包间里的气氛紧张而胶着。缺耳朵和刀疤脸各自都有一把上了膛的枪,无论是谁先开枪,双方都落不着好处。
徐皓的脸色几经变幻,最后挤出一个狰狞的微笑:“倒是小看了你,”他看着温锐,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满是阴鸷,“什么时候的事?”
他问的是温锐什么时候策反了刀疤。
是半年前?是一年前?还是更早?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要不是温锐的年龄对不上,他甚至开始怀疑,刀疤脸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温锐的人。
温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叠起腿,若有所思道:“这里可以开枪?”
可以开枪,也就意味着,这里可以死人。
温锐倒也没有那么残忍,非要让人置于死地。
他不是一个嗜杀的人,非要说起来,他骨子里是讨厌暴力的。
只不过他的那个地方不能用了,作为始作俑者之一的徐皓,废掉命根子陪陪他,不过分吧?
“你看你。”
温锐从座位上起身,神情天真无辜,语气轻柔,说出来的话却让徐皓的整张脸都扭曲了:“眼睛瞎了,腿也没了。要是换做我,肯定不敢这样大张旗鼓的宴请仇家。”
他慢慢走近徐皓,身体修长,腰肢细软,在铁塔一样的徐皓勉强,看上去那么脆弱,仿佛可以被徐皓轻易抓起来,将脖子扭断。
可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警惕,只有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感慨。
徐皓确实打算对他动手。
他原本是想留着温锐一条命,好好玩玩。毕竟温锐这么漂亮,他想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做梦都在想。
奈何温锐浑身是刺,他不得不担心会被他扎到——那只好玩死的了,反正都一样。
徐皓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温锐的脖子上。那截脖子又细又白,他想象自己的手掐上去的感觉,一定是滑的,凉的,像掐住一只天鹅的脖子。
他的手臂比温锐的小腿还要粗,青筋暴起,蓄力待发。
温锐走到距离他两步远的位置停下了。
乖巧地站在原地,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看起来像一个不小心闯进这里的高中生。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柔和又温暖。
他好奇地看着徐皓的腿。
“哪条是假肢?”他的表情无辜又天真,似乎没有半点恶意。
徐皓的嘴角抽了抽,随后冷笑一声,猛地暴起,鹰爪般的大手掐向温锐细嫩的脖子。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嘭!”
刀疤脸一枪射在他完好的那条腿上。
子弹钻进肌肉,从他的腿肚穿出去,带出一蓬血雾。徐皓猝不及防中弹,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嚎,身体失去平衡,狼狈地摔倒在地。
脸撞在地毯上,身体撞翻了旁边的椅子,椅子倒下来砸在他的假肢上,他浑然不觉。
腿上的伤口很快就把地毯染红了一片。
缺耳朵已经被同伴的背叛弄得慌了神,枪声响起时,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在温锐和刀疤脸之间来回移动,不知道该瞄准谁。
趁着他慌神的功夫,魏柏宏动了。他一个飞跃,单手撑着桌面,身体腾空,从桌子的上空掠过。
上百公斤的体重在桌面上一触即离,双脚重重踹在缺耳朵胸口。
缺耳朵轰然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手里的枪也脱手了。
魏柏宏落地,收走了枪,走过去把缺耳朵从地上拎起来,反剪双手,用扎带捆在椅背上。
“废物!”
徐皓恶狠狠骂道。
他脖子上鼓起青筋,一手撑地,一手扶着椅子借力,很快便扶着椅子站起身。
假肢撞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条受伤的腿也有些撑不住了,只能勉强点在地上,像一只跛脚的野兽。
他被疼痛和恼怒冲昏了头脑,没有看清温锐眼底的戏谑,陪他绕着桌子玩起了猫抓老鼠的游戏。
徐皓扑过去,温锐闪开。
每一次,在他即将抓到温锐的时候,温锐总是能轻松地闪避开,让徐皓的手从他身边擦过,只抓到一把空气。
几个回合下来,徐皓撑不住了,额头上留下豆大的汗珠,停在原地气喘如牛。
温锐适时刺激道:“真狼狈呀。”
徐皓抬起头,面容可怖地看着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瞳孔深处烧着一把火。
“你真的以为我没有留后手吗。”
温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莞尔一笑。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他的声音轻轻的,“我没有留后手呢?”
徐皓脸色大变。
“哐当!”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连壁灯都在轻轻晃动。
乌从连单手拎着一个失去意识的人走进来。那个人穿着酒店服务生的制服,领口歪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有血,正是刚才为温锐开门的那个服务生。
看到乌从连,温锐比徐皓还意外。他露出厌恶的表情,“怎么是你?”
乌从连一言不发,大步走进来,扔垃圾一样把手里的人扔给魏柏宏,转身关好包厢的门。魏柏宏接住,将那人拖到一边,和缺耳朵并排放在一起,用同样的扎带捆住手腕。
因为刚才的剧烈活动,温锐的衣领有些乱,面色薄红,嘴唇微微张开,喘着气,胸口轻轻起伏。
几缕碎发从发绳里滑出来,垂落在肩上,多少有几分狼狈。
乌从连立刻用那张死气沉沉地脸看向魏柏宏,认为他没有把温锐照顾好。
即使到了现在,温锐也不会轻敌,他不会自不量力地走到徐皓面前,给徐皓反击的机会。
由始至终,他一直站在安全距离之外,直到乌从连走向徐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