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赫城觉得失去就已经足够可怕了,直至此刻,他才发觉预感到了失去时最可怕。
严罗流泪细细的,没有声音也没有太复杂的表情,他沉默地像被命运屈打成招了那般,连一点向赫城、向上天计较的声音也没有。
严俊的遗体没有保存太久,短短三十个小时,他原本既定的后半生就从轮椅转移到了一只木盒子里。
把骨灰带回家后,严罗用沉默赶走了赫城,赫城没有犟着关心下去的底气,只能暂时退出严罗的视野,但后来严罗又发来信息说:我们兄弟俩只是想说点心里话,想静一静。
赫城怎么可能放心严罗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幸好他早留一手在里面设下了全方位监控,否则他也不敢就这样不闻不问的退出去。
严罗说是想跟严俊说说话,但他一天下来其实一句话也没说,他坐了又睡,睡了又坐起来发呆,第一天的时候饭也没吃,赫城怕得心慌就让人送了吃的去,严罗留到了第二天才加热吃的。
后边他也自己做了饭吃,但依旧没出门,浑浑噩噩的将近一个礼拜后,赫城终于接到了严罗的电话,但他开口就是:“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第31章 责任
“离开......离开……”
赫城还没有办法马上去琢磨这个离开是什么含义,但他已经往最坏的结果想了,“是,是分手的意思吗?”
严罗眼神空洞坐在沙发上,他麻木摇摇头:“不算是吧,就是离开一段时间......你别来找我......”
他声音越说越弱,满嘴的逃避好似自己也不确定话是否出自本心了。
“那你,要去哪里......”赫城背靠在严罗家门板上,另一只手还在抓着门把手不放,他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要破门冲进去,克制着想把严罗抓到身边关起来的冲动。
“把我哥带回老家去。”严罗平静道,“顺便住一段时间。”
赫城分明记得严罗是本地人来着,不过老家这种东西他还真没有调查过,毕竟他本来也就严俊一个亲人了。
“我不能一块跟着去吗。”赫城可怜巴巴地问。
严罗沉默了半天,才决绝道:“不了吧。”
赫城咬咬牙,只能逼自己不去追究这个问题。
“那……要我送你吗?”赫城声音消弱,怕门里的人听见自己的哽咽。
“不用。”严罗肯定道,“我就去一段时间……等到回来了,我……会告诉你的。”
赫城对着空气点了点头,除了妥协又不知道如何是好,“好,好的,好的......”
严罗是当天下午走的,行李收拾得挺多,赫城在监控里差点一度怀疑对方是要搬走了,但赫城不敢自己跟着,怕露馅被发现,只能派人跟着。
经查证,严罗的老家其实就是在一百多里外的一个边陲小镇而已,还是个出鱼量挺大的渔村,严罗自己开车过去的,晚上就到了。
这地方人口密度挺大,赫城松了心,也就跟着过去看了看。
严罗的家还是特别老的红砖平房,破烂得赫城刚刚到时都不能相信那能是人住的地方。
那房顶只封了一半,另一半则用蓝色的铁皮棚盖着,看样子应该是建到一半没钱封顶了只能盖铁棚,破烂程度可以说是在四面墙上打了个补丁,而家里的地板还是那样凹凸不平的水泥地,房子外壁都长出了油绿色的青苔,大门也没上油漆,还是跟从家具厂直接拿过来装上去的那样,只不过有点旧了,这种铁皮封的屋顶在临海地段根本撑不住什么大风的,所以他家里也是一片糟糕。
但由于里面没什么家具,所以也造成不了什么损失。
赫城心急得要死,但是又不能上前帮忙,他求了一宿,幸好一晚上都没下雨,严罗就在这种破破烂烂的房子住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他就上建材市场去找人装房顶了,接着一整天又在收拾屋子里度过。
装房顶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事,因而严罗的生活重心全部都倾注到打理这个残缺的家里去了。
赫城记得他应该没多少存款,不过三五万应该有,年前在夜店上班时他应该挣了不少,赫城找了不少托去给严罗冲业绩。
不过后面严俊醒来,花钱的地方又多了,所以他估计严罗现在顶多有三五万块,单纯修个房顶买点家具也就勉强够用。
不过这房顶一修,屋子要是真能住人了,保不准严罗就不回去了,虽然这跑不了人,但赫城又实在不太想在这种地方生活一辈子。
所以他得想个办法让严罗在把钱花完时马上回到他身边,要是能再快就更好了,这镇子不大,就有一处自建房改的民宿给他落脚,赫城待了两天,感觉不是很踏实就暂时回去了。
但回去后赫城做什么也没劲儿,严罗一天比一天平静,平静得好像就要扎根在那不回来了,搞得他心神不宁的。
他还老是忍不住去反刍这件事跟自己到底有没有直接关联,但他的良心告诉他就是有,既然他能想到,严罗何尝想不到呢,对方也就嘴上没有怨恨话而已,心里怎么想的都要另说。
更何况严罗现在对他爱搭不理的,可不就是在怪他吗?
但人死不能复生,赫城根本想不到任何招数跨过这个坎。
他把郑希叫来,让对方给他想个招,郑希档期挺忙的,因为赫城给他捧起来了,就用两天的功夫,现在郑希都得戴墨镜口罩出门。
“这有什么难的。”郑希对赫城这个新金主的附势感不强,但他也不糊弄人,“你把责任推走不就行了。”
“我怎么推?”赫城将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扔,身边的女眷有重新给他点了一根,“我还能怪地板不长眼?”
震耳的音乐裹着暧昧的灯光在四周里漫开,赫城就在舞池边上的卡座坐着,空气里都是烟酒与香水混杂的味道,周遭的杯盏碰撞、笑语喧哗混成模糊的喧嚣,聒噪得有些黏稠。
赫城坐姿随意,一身深色衣物沉在光影边缘,周遭的声色流转越火热,他身上的阴沉就越扎眼。
郑希不喜欢这种声色场所,尽管他就是在这种地方起家的,“你为什么不去调查车祸的真实原因,给他一个真相不就等于脱罪吗。”
“人都死了......”赫城喃喃到一半,又觉得是有道理。
“他现在除了需要真相,还需要一个说服自己原谅自己的理由。”郑希一边拨弄着手机,一边分析说:“按照他的反应来看,他未必是在跟你较劲,很大概率来说,他是在跟自己过不去而已, 与其想办法自证,不如拉他一把。”
郑希说的漫不经心,赫城也听得不当回事,但话在耳边过一遍,他又觉得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也真是奇怪,这道理挺简单的,郑希一个不清是非的人都能想到,
可赫城这个当事人就是想不到。
该说不说,还真是找对人了。
“你为什么能看出问题所在?”赫城不禁怀疑。
“你觉得很难看出来?”郑希反问他。
赫城用沉默做了回答。
郑希再想想,“你想不到是因为视角不同,你习惯把自己代入施害者的话,可能是因为......”
“什么?”赫城眉峰动了一下。
郑希顿了一下,又正视人说:“说明你心里有觉得对不起他的地方,可能还不止一次,所以你默认自己总是施害者。”
“......”赫城被点通以后就听不得别人说真话了,他不耐烦地将烟头一掐,“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唆使你?”
“如果你没抓着我不放,我本来是只需要陪一个人睡觉。”郑希脸不红心不跳的,“但是现在还需要多陪一个人说话。”
“跟着他有什么好处,他什么都不给你,你还不如直接去卖呢。”赫城不屑捏住郑希的下巴瞧了瞧这张脸,试图在这还挺华美的五官里找到能成为严罗平替品的蛛丝马迹。
郑希强硬地将脸收回去,又扇了这个给他一切名声的操控者一耳光。
“……”赫城被打得有些恼火,除了他爹妈也就严罗敢这样对他了。
“行了,你回去吧。”赫城最终也没计较什么。
郑希的话不可否认是有点用的,赫城当即就打了电话让人把车祸这事查一查。
严俊出车祸的路段复杂是复杂了点,但在这种信息监控十分发达的交通网时代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摸不着,但赫城让人去办以后立马就遭到了阻拦,理由是无权查证。
赫城觉得蹊跷,如果真是普通的车祸,不该是封锁信息的,于是他不得不自己亲自出面,但没想到那边也是战战兢兢地拒绝了他,劝他别过问这事。
这事真有些玄乎了,赫城心想着里面该不会有不能泄露的秘密吧。
他首先是想到了谢霖,这两人那么巧都出意外在同个路段上,莫非是谢家那边给他封锁了消息?
如果真是这么回事,赫城只能去求助他老爹了。
他爹妈就他一个独生子,虽然感情不和但对他还算关爱,他爹看着有官帽包袱压着不好纵容他,实际上还是很溺爱他的,只是人到中年,父子关系总会有那么一点难以言说的尴尬。
他自认为自己提的这个要求没什么难办的,至少对于他爹来说就是小事一桩,按理来说那边应该趁这机会巴结他爹才对,但是那边不仅拒绝了,就连他爸也不同意他查证这件事。
而且这事还是他爸自己要封锁的。
“为什么!”赫城两手撑在他爸的办公桌上,“爸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你查这个做什么。”赫建元头也不抬。
“我有事要办。”赫城不爽往桌上一坐,“要是我自己能办,我都不会麻烦你。”
赫建元在纸上写完一个元字后就停了笔,他抬头瞥了一眼儿子,没好气哼一声:“你怕麻烦还不来找你是吗?”
【📢作者有话说】
稳定更新调整:除了周三周日,12456都更,固定晚上八点,卡审核的话有时候不一定能准时(会在评论区告知,请追更的朋友留意)。
第32章 往事
严罗家的屋顶很快就用钢筋水泥封好了,封顶那天他还特意买了鞭炮来放,按理来说,封顶这种日子是要请客的,但他太久没回来了,邻居也不认识几个,人认识的也都知道他杀过人坐过牢,大家都是避得远远的,所以严罗最后只能让酒楼那边吧餐退了,只叫了一桌给自己庆祝。
但这饭吃到一半,门外来了位不速之客,严罗放下碗筷出去一瞧,还是位许久不见的熟人。
“听说你回来了,我还以为是假的呢。”
严罗端着一碗饭,与面前人对视几秒后才缓缓点头:“回来有几天了。”
这人又牵强笑笑,“我能进去吗。”
这问题一时难住了严罗,虽说时间会稀释人与人的恩恩怨怨,但再见到这个初恋时,他又觉得世上大多数不是不计较了,而是单纯忘记了。
庄姚看对方也挺为难的,这让他也不是很好意思:“听说你家封顶了,过来给你送两斤酒。”
严罗又把目光下移到对方胳膊,一只手提着一只1000ml的矿泉水瓶,里面装着有些微微泛白的液体,应该是自家酿的土酒,而另只手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包括手掌手臂也没有,有的只是一只空荡荡的袖子。
“......”严罗蹙眉,“你的手呢?”
庄姚尴尬笑笑,“被砍了。”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两年了吧。”庄姚看对方不打算放自己进门,干脆就把送来的酒水放到了地板上。
严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于是就让人进了门。
他家里还没什么像样的碗筷的,碗筷都用的一次性塑料的,他拿了一副出来摆桌上,又随意问起对方:“舅妈还好吗?”
“还好。”
庄姚时有点意外的,因为他没想到对方还会关心自己家人,不过到底是客套还是单纯的随口一提都难说。
“坐吧。”严罗见对方手不太方便,就帮着把一次性筷子也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