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抿了抿嘴,又拉好衣襟,轻咳一声:“你想要什么赏赐?”
谢临川缓缓眯起眼睛。
在秦厉眼里,似乎一切都可以看作索取和赏赐,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保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上位者。
倒是和前世一脉相承的令人不虞。
谢临川心里转着念头,慢悠悠道:“陛下既然许我重回朝堂,应该可以解除我的禁足了吧?我偶尔——也想去看望陛下。”
秦厉乍听前半句话,刚想拒绝,紧跟着听到后半句,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真的假的?
第22章
其实就算谢临川不提这茬, 一旦赐予他官职,肯定要上朝参政,还要去官署理事, 这软禁定然形同虚设。
但谢临川却特地说他想看望他。
啧。
秦厉嘴角不自觉地抿高一线,双手抱胸,放松身体靠在书架上, 眯起眼睛斜睨对方。
懒洋洋道:“怎么,谢将军一日不见朕如隔三秋?”
谢临川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 只反问道:“那陛下答不答应?”
秦厉努了努嘴,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不是很满意, 但还是勉为其难点点头:
“看在你服侍得不错的份上,朕许你便是。不过不许乱跑!”
他又道:“朕会正式颁布旨意,让你担任廷尉一职, 过几天你肩上的伤好了,就可以恢复朝议,但是你要记住, 朕没让你离宫, 你每日放衙以后必须回宫。”
谢临川挑了挑眉,廷尉?
曜朝沿用了前朝制度,景朝初年,廷尉属于中央大员,权责广泛, 不仅可以执掌司法典狱,还能插手军法。
但后来因出了位权倾朝野的大权臣,一度威胁皇权,遭到皇帝猜忌, 权柄被一削再削,先后被刑部,枢密院和禁军分走了不少。
现在基本是个高位虚职,仅有复核裁量权,成了清闲的盖章衙门。
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只做皇帝交办的案子或者其他衙门不愿意惹上的复杂案件。
谢临川暗道,看来秦厉为了给他安插一个合适又不会引起太大反对的位置,也算煞费苦心了。
他还以为秦厉顶多只会让自己做个起居舍人之类的文职,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他自然也得投桃报李。
谢临川黑亮的眼眸弯了弯,双手叉起弯腰作揖,头一次主动给秦厉行君臣礼:“多谢陛下恩典。”
秦厉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嘴角翘起两只小勾子,又努力端着矜持的人君威仪,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一只手叉腰,另一只随意摆了摆:“平身。”
谢临川慢吞吞直起腰,稍稍抬眼,余光瞥见对方正竖着耳朵,眼神炯炯盯着自己。
一副爱听多说的表情。
谢临川暗暗一笑,却不肯继续满足他了:“陛下还有事要吩咐吗?”
秦厉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最后只干巴巴道:“朕还有政务要处理,看在你伤势未愈的份上,这次朕就暂且不收拾你。”
“若敢再有下次,朕定让你好看!”
他沉下脸放狠话的时候,一对剑眉似刀削,目光锐利逼人,看着威严十足。
前世的谢临川,常常被他这副外表欺骗,总觉得秦厉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对他的狠话往往也信以为真。
可一旦戳破这层纸老虎的面具,立刻就露出毛茸茸的内里来。
谢临川点点头:“哦。”
秦厉噎了一下,又拿手指点点对方鼻尖,玄色袖袍一拂,一阵风似的离开。
※※※
秦厉的动作向来雷厉风行,几日后,谢临川就接到了李三宝亲自送来的圣旨。
“恭喜谢将军,哦,该称呼一声谢廷尉了。”
李三宝笑眯眯道,双手将任命的旨意递给谢临川,腰弯得更低了些。
廷尉虽非重权,满宫谁人不知眼前这位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呢?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谢临川笑了笑,按礼仪让景洲送给李三宝一份红包。
“哦不不,谢大人客气了。”李三宝轻轻一推,谁的礼能收,谁的礼不能,他还是门儿清的。
他笑道:“能给大人传旨也是沾了福气呢。”
谢临川颔首道:“多谢李公公。”
不愧是前世能一直伺候秦厉那个暴君的贴身内侍,就是会说话。
又过数日,谢临川肩上的箭伤基本好转,便正式踏出紫宸殿,参加这辈子第一次朝会。
紫极正殿之内,气氛严肃。
御阶两侧的飞天鹤香炉袅袅生烟,御前朝班面无表情地杵着长枪立在正殿边缘。
谢临川双手拿着笏板,按照位阶站在离秦厉的丹陛不近不远的地方。
脚下的青玉石板擦得锃亮无比,耳边是大臣们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和官服广袖的摩擦声。
时不时有大臣们隐晦的视线往他身上一扫而过。
梅若光站在他侧前方,侧过身,对谢临川皮笑肉不笑道:“谢大人,别来无恙,听闻大人在祭典上舍身救驾,中了一箭,险些命丧当场,这么快伤就好了?”
“大人果真有神佛庇佑,刺客的酒毒不着你,连中箭也安然无恙。”
谢临川挑眉,瞥他一眼,淡淡笑道:“是啊,没事是该多拜拜佛,否则像梅大人都历经三朝元老了,还是个兵部尚书,往前半点都挪不动。”
他在“三朝”二字上十分经意地重读一下,托了秦厉那张利嘴的福,谢临川如今也沾染上了几分舌尖上的刻薄。
梅若光一直瘦削的脸肉眼可见的涨红了一瞬,气得白须颤抖了好几下,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谢大人失了兵权,从阶下囚到殿上重臣,倒是大有上进。”
谢临川八风不动,慢条斯理道:“是啊,这就是简在帝心的好处,梅尚书历经三朝从没享受过此等待遇,不知者无罪。”
一旁的秦咏义听到两人这番对话,险些在朝堂上笑出声,憋着双肩抖个不停。
不知道他的义兄陛下对上谢临川时,有没有吃过这张利嘴的亏?
“哼,老夫不与你这晚辈一般计较。”梅若光差点气得七窍生烟,一甩袖子转回身去。
到底还是让谢临川这家伙找上了新靠山,眼看就要东山再起了。
但他不会像杨穹那个倒霉蛋那般愚蠢,在皇帝摆明要笼络他的时候,非要去扳倒。
最后落个垫脚石的下场,怪得了谁?
所谓花无百日红,等谢临川的圣眷过了,还怕没有落井下石的机会吗?
梅若光暗自摇头,冷冷一哂。
就在两人说几句话的功夫,大殿内的议论声音越来越大,大有喧哗之势。
自祭天大典以来,新帝和朝中大员接连遭遇刺杀,京城已然戒严。
秦厉为了揪出藏在宫里和京城里的前朝余孽和奸细,禁军满城搜捕他们的蛛丝马迹,一时人心惶惶,街头巷尾都萧条了许多。
今日朝堂上,秦厉更是严厉要求对前朝奸细和刺客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下可捅了降臣们的马蜂窝。
若说真要宁枉毋纵,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岂不是都有嫌疑?
唯一最没嫌疑的那个,反而是已经横尸街头的杨穹。
而最有嫌疑的,偏偏被皇帝硬留在宫里,现在说什么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下岂不是宫中和京城都要大乱了吗?”
“就是,劝劝陛下吧,如今刚刚登基大赦天下,突然行此激烈之事,只怕人心难安,惹来更大的乱子怎么办?”
谢临川听了一阵,隐约记起前世一件大事,大约正是发生在祭天大典不久后。
当时他被秦厉囚在暖阁的两层小楼之内,对外面发生的事情所知有限。
就连秦厉在祭天大典上遇刺,都是发现他受伤才得知消息。
那时秦厉受伤后大约因为身上疼,说话费力气,那些不中听的阴阳怪气比平时少了很多。
整个人也恹恹的,就连平日里的口上轻佻都咽了回去。
谢临川被迫照顾了他一段时日,两人竟意外能够勉强和平相处。
可惜拔了牙的老虎时刻是短暂的,秦厉的伤势很快就恢复过来。
扭头就为了捉拿乱党,宁枉勿纵大开杀戒,闹得宫内人心惶惶,群臣不安。
前世的谢临川自然看不惯秦厉刚愎自用、草菅人命的暴君行径,言语间多有争执和嘲讽。
而秦厉见谢临川竟然为了毫不相干的人顶撞他,指摘他作为皇帝的政令,分明是心系前朝冥顽不化,同样也是勃然大怒。
于是两人在难得和平相处后,再一次闹得不欢而散。
谢临川捏了捏眉心,从回忆中醒过神,不知何时,秦厉已经离开御阶。
其他大臣们依然在议论纷纷,脸上俱是忧虑之色,显然没能说服秦厉改弦易辙。
散了朝,廷尉府一如既往的清闲无事,连盖章都有廷尉丞代劳,谢临川没有在衙门久留,直接回到宫中。
刚入宫,就看见路上有两个侍卫抬着一个担架离开,上面用白布裹着一个小太监的尸身。
谢临川微微一惊,瞬间沉下脸:“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秦厉这就开始在宫中大肆抓捕奸细了?
那侍卫快步走来,回禀道:“谢大人,这人是宫中一个洒扫太监,据说昨天夜里,宫中有人在井水中投毒,那人喝了有毒的井水,中毒死了。”
“投毒?”谢临川眉头缓缓皱起。
他前世虽隐约知道秦厉这次大肆除奸和处置敌人的狠辣,但具体经过不甚了了。
他心里登时泛起些不祥的预感,快步往偏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