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兵部尚书梅若光高举笏板,面容严肃,振振有声。
“陛下要嘉奖谢将军臣不反对,但如此可疑之人,尚未查清是否与杨副统领的死有关,就让他重回朝堂,臣以为不可!还请圣上三思。”
杨穹刚从他府上出来,转眼就死了,梅若光得知消息惊出一身冷汗,他找谁说理去。
丞相言玉暗自点头,但他瞅着秦厉的脸色,聪明地没有做声。
朝臣们议论纷纷,一位中央官员突然被杀,怎么都不是件小事,今天死的是杨穹,还会不会有下一个?
御史裴宣跨出一步,他穿着一身枣红色官服,脊背挺拔清瘦,上次被秦厉当众廷杖,伤势尚未完全恢复,面色依然有些苍白,但双眼却极为明亮。
他虽是前朝降臣,但老皇帝昏庸怠政,皇子们内斗不休,他其实并不介意换个皇帝。
本以为新帝登基将有一番大作为,谁知观其行止,太过专横霸道,看着也不太像明君。
把堂堂一个将军掳进后宫更是荒唐。
裴宣当日劝谏被廷杖,心中原本十分气馁和失望。
没想到才过一天,那个蛮横的新帝非但没有处置他,反而主动派了太医过来诊治,还送了补品慰问,随行的太监说了不少勉励之语。
裴宣不由讶然,莫非这位陛下只是好面子,实际心胸并非自己想象那般狭窄,还是听得进臣子谏言的?
“梅尚书此言差矣,且不论闻风奏事是御史职权,梅尚书没有半点真凭实据怎能信口开河?”
“更何况,杨穹投明弃暗献城有功,陛下拔擢,难道谢将军救驾有功反而置之不用?昔年梅大人曾与谢将军有龃龉,人尽皆知,如今出言诛心究竟是在为杨穹鸣不平,还是因公废私?”
“裴宣你!”梅若光脸色铁青,眼皮子抖了抖,胡子都歪了几分。
亏裴宣自诩纯臣,被皇帝打了几下板子,怎么这会不忠言逆耳了?
论起耍嘴皮子功夫,梅若光也不甘示弱,冷笑道:“说起昔年,裴御史也曾在景末帝面前力保谢将军,今日真是初心不改,不知是裴御史与谢将军私交甚笃,还是得了谁的授意?”
他目光微微瞥向一旁沉默如雕塑的顺王李雪泓,旋即又收回。
这话实在狡猾,裴宣太阳穴鼓了鼓,硬邦邦道:“微臣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李雪泓本不欲掺和,被梅若光暗指一下,只好出言淡淡道一句:“谢将军为人光明磊落,正直善良,必不会行此事。”
坐在龙椅里的秦厉看到这一幕,不由挑眉,上下打量裴宣几眼。
这人看着身体单薄文质彬彬的样子,骨气倒足,话也是真敢说。
他可没听说这裴宣曾经是李雪泓一党的人。
上次他刺谢临川问他是否跟裴宣也有旧情,当时不过随口一说,该不会是真的吧?
秦厉眼睛微眯,坐直了几分,抬手打断几人,冷然道:“够了,杨穹之事朕会派人继续追查,无凭无据就不要拿到朝堂上生事了。”
朝臣们还欲劝谏,都被秦厉不耐烦地强行压制下去。
梅若光只好应是,又退了回去,跟左右同僚对视一眼,心中隐隐浮起不祥的预感。
谢临川重回朝堂看来已经板上钉钉,可他凭什么?过去好歹是凭军功,现在兵权肯定是没了,莫非凭那张脸不成?
※※※
紫宸殿偏殿。
寒风阵阵,刚下过一场雨,院子里树梢上嫩芽一日多过一日,空气里飘浮着湿润的泥土清香。
谢临川见外面下雨,没有去院中散步,在屋里点了一个小围炉。
炉上瓦罐煨着鸡汤,一侧是茶水,炉边摆满各色点心蔬果和零嘴,几颗鲜艳的甜柿子看着十分热闹。
谢临川手臂上的绷带已拆,但右肩尚不能用力。
被他从花房讨要过来的景洲替他盛了碗鸡汤,鲜香浓郁的味道扑面而来,叫人食欲倍增。
他舀了一勺喝进嘴里,咸香味鲜,直滑舌头,热腾腾的鸡汤入腹,顿时驱散了春雨的湿冷寒气。
谢临川舒展眉心,正要端起碗喝,身后便传来一声凉飕飕的低沉嗓音:
“谢将军可真是悠闲,朕在朝上为你胡作非为收拾烂摊子,都快被那些大臣们的口水淹了,你可倒好,在这里烤炉子、喝鸡汤?”
“要不要再来个捶腿捏肩的宫女伺候伺候?”
秦厉披着黑狐裘掀开挡风帘大步走进来。
一把抢走谢临川的汤碗,就着碗咕噜噜自己喝了几口,意外挑了挑眉:“还不错。”
他吹了吹热气,将剩下的汤汁大口一闷,随即将空碗塞进谢临川手里。
谢临川低头一瞥,碗底只剩了几粒小葱。
他一言难尽看秦厉一眼,前世的秦厉在刚把自己囚在宫里时,可不会如此轻率地吃自己的食物。
究竟从何时起,秦厉已经从时刻警惕与猜忌,不知不觉开始对他放松戒心?
是从祭天大典那一箭苦肉计,还是试毒酒,亦或是更早?或许连秦厉自己都没意识到。
谢临川一时不知是该感叹自己演技绝佳,还是同情对方前世也这么被他骗得丢了皇位。
他沉寂已久的良心稍微动弹了一下。
又听秦厉嗤笑一声,道:“日后谢将军若是得罪了朕被赶出朝堂,在京城开一间鸡汤馆或者面馆,朕一定去捧场。”
谢临川:“……”他决定把那颗黑溜溜的良心按回去。
秦厉在椅中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随手打开,一股蜜香顿时幽幽散开,清幽扑鼻。
“谢将军觉得这是什么?”秦厉嘴角微翘。
谢临川舀汤的手一顿,神色不动,轻轻吸了吸鼻子:“很香。”
秦厉左手搭着扶手,右手小臂撑在交叠的膝盖上,俯身凑近他,黑沉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笑道:
“这是蜜王花的花粉制成的,是一种稀有且名贵的香料,京城只有宫中和几个曾经被赏赐过的大臣家里有。”
“你说巧不巧,杨穹验尸的时候,在他身上发现了这种香料,神庙的香炉可不会有蜜王香。”
秦厉慢条斯理道:“你一个人办不成这么大的事,你应该还有别的内应吧?”
谢临川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舀鸡汤喝,心里紧了紧,莫非秦厉查到景洲了?
还是在诈他?
一旁正在打理花枝的景洲吓了一跳,他小心缩起身子,心脏怦怦狂跳,后背浸出一身冷汗,暗骂自己糊涂。
为了找一种更持久的香料,怎么就选上这么稀有的?
万一被发现,自己获罪不说,可能还会连累将军。
“香料而已,陛下怎么能赖在我身上?就不能是杨穹自己弄来的吗?”
谢临川一推二五六,正思索着如何敷衍过去。
秦厉却眯着眼睛问:“你几时和裴宣交情这么好?”
谢临川一愣,秦厉怎么怀疑到裴宣头上了?难道是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
他心里紧跟着松口气,不过只要不是景洲被发现就好。
谢临川朝景洲递去一个眼神让他先离开,摇了摇头:“我和裴御史并无什么私交,陛下不要胡思乱想。”
秦厉端详一下他的表情,轻哼一声:“朕再警告你一次,下不为例,这件事朕已经压下去了,你可知今日朝中大臣们都在怀疑你,反对你在朝中复职,只不过没有实证罢了。”
“若再敢有下次,朕也保不住你!”
其实秦厉也查不出更多证据,但吓唬一下谢临川还是有必要的,否则岂不是要上天了。
谢临川缓慢眨一下眼睛,轻笑:“这么说来,陛下今日为我弹压群臣,我该多谢陛下信重了。”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秦厉特地过来向他“邀功”来了。
亏他刚才还真以为秦厉捏住了他的把柄。
秦厉嘴角顿时翘了翘,起身踱步到他面前,用手背刮了刮他的脸颊,口吻充满暗示道:
“你这张嘴可别光用来说。”
他还惦记着上次被杨穹死讯打断的亲吻。
虽说他亲谢临川也很带劲,但被对方主动亲吻,又别有一番滋味,勾得人心痒痒。
谢临川似笑非笑望着他,这大概是秦厉的某种绝技——起承转色。
不愧是他。
这次秦厉没有像之前那样急迫地去亲谢临川,反而饶有兴致地站在原地,等着谢临川主动服侍。
谢临川朝他伸出左手,却在即将触碰到他嘴唇时,绕了开去,撩起他垂落的银发露出耳朵,随手捏了捏他的耳朵尖。
瞬间感觉耳朵尖敏感的颤动了一下,慢慢开始升温。
秦厉立刻抓住他的手,扬起眉峰瞪了他一眼,凶巴巴:“别乱动——”
谢临川低沉一笑,手臂突然发力,推了秦厉一把,他后背猝不及防撞上书架,碰落好几本书册纸张。
扬洒的纸张间,谢临川跨前一步将人抵住,张嘴叼住了秦厉的耳垂。
湿热的唇舌反复□□圆润的耳珠与耳廓,直到那小片细嫩的皮肤充血滚烫,红得快滴血。
他又把手探入秦厉衣襟,反复抓揉紧实的胸肌。
嗡——
秦厉脑海中像是断了根弦,头皮瞬间发麻。
他都不知道耳朵也会这么敏感,一双手不敢去碰对方伤肩,都不知往哪里摆。
他想摆脱那双可怕的唇,捂住耳朵,身后偏偏无路可退。
胸口又酥又麻,不知是想要对方再粗暴一点,还是再温柔一点。
最后又神使鬼差侧头去亲吻对方的侧颈,双手覆上谢临川的腰背,用力往自己怀里揉。
不知过了多久,秦厉喘着粗气捂着通红的耳朵,衣襟凌乱地靠在书架上,极缓慢地眨了眨眼,仿佛还没回过神。
谢临川眼神落在他脸上,轻轻啧了一声。
怎么会有人像秦厉这样又色又纯的?功夫都光练嘴上了。
他前世对秦厉的亲近从不曾主动过,只有抗拒,自然发现不了他强势面具下的另一面。
秦厉扒拉一下头发挡住殷红的耳尖,半晌才慢吞吞放下手,绷着脸干巴巴道:“谢将军服侍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