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之人屏息良久,才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他却只是淡笑一声,衣袂翻飞,依旧是那副英挺模样。
底下士兵喝彩声连绵不绝,比武场下的士兵们霎时炸开了锅。
粗粝的呐喊声浪掀翻了半片天,连营垒外的飞鸟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尚新路脸色极为难看。
他的脖颈还被楚修的利剑指着,他冷冷道:“你不放下剑,是要杀害同僚吗?”
楚修说:“希望你下次还这么偷袭我。”
底下忽然一阵喝倒彩,士兵们也看不起这种明着打不赢背后偷袭的行为,尚新路越发愤恨,看着楚修的眼神里隐约藏着杀意。
“行了行了,点到为止,尚将军输了,楚将军赢了,来我帐下喝酒。”
上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远处的台下,如今快步走过来,士兵们齐齐让出了一条道,恭敬无比地朝他行礼。
上将军出来打圆场,楚修知晓这不是对尚新路动手的时候,冷着脸收了剑,尚新路这才松了一口气。心底却恨上了楚修。眼底的毒蛇嘶嘶吐着蛇信子。
楚修,你初来乍到,就锋芒毕露,你马上就会后悔了,我整你的方法多得是。
楚修扫了上将军一眼,他分明是在包庇尚新路。他的眼里悄然闪过一丝冷意。
他已经到了不需要伪装自己的情绪的地步,所以也并没有说点什么,自行走了。
背后尚新路朝他啐了一口,上将军看他如此不给自己面子,也脸色有些冷。
——
营帐里,楚修正在喝茶,自己在城外军营的住处刘参军早就给自己安排好了,只是自己被钱党和郑党的事情耽误了,一直都没过来。
这会儿他在刘参军的指引下回了自己的营帐。
营帐比上将军和大将军的营帐小了足足三分之二,但也比十人一帐的士兵要好上太多。
至少有地盘能容得下人唱歌跳舞。
虽然不算大,但也还算干净。
显然刘参军收拾是用了心的。
“楚将军,那是上将军,你应该给他几分薄面。别和他闹僵了。”刘参军欲言又止。
“你为什么帮我?”楚修坐在那里,气定神闲地喝着茶,开门见山道。
刘参军走出营帐,眼见外头无人窃听,才说道:“我是帝党在城外军营的人。”
听到“帝党”两个字,楚修忽然想到了江南玉,他有些恍然,原来他暗中安排了人帮自己吗?
那自己是不是对他太过严苛了?可是他是皇帝,自己对他不严格,别人就会下狠手。
唉。
一时说不清楚是什么心思。
“上将军是不是郑党的人?”
“是。”
楚修喝茶的手一顿,皱了下眉头,这就有些麻烦了,上将军正二品,是城外军营的老大,老大都是郑党的人,难度可想而知。
“那大将军呢,我听说还有一位大将军,他是郑党人士吗?”楚修说道。
大昼朝的大将军比上将军低半品,从二品,算是城外军营的二把手。
“不是,但是现在估计是了,”刘参军苦笑,“现在郑恶贼监国,人心所向,原本中立的估计都投向了郑党。”
楚修恍然:“是这样。”
“这么听你说,大将军也不是什么好人?”说完自己都笑了,这世道,永熙年间,哪来的什么好人啊,好人凤毛麟角。
坏人才能活得逍遥快活,好人艰难维系,大部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乱世活得越好的越坏。这个大将军显然过得很不错。
“晚上喝酒,怕是鸿门宴,大人一定要小心。”刘参军说道。
“我知道。”但他也得去,他得见见那些“大人物”。
——
混元殿内,郑国忠跪在江南玉的脚下。双膝跪地,两手贴地,额头贴地,腰背微微拱起,跪得很标准,跪地不起。
“陛下委托,小的不敢。”郑国忠扬声道。
“规矩朕懂,三辞三请,朕会全你礼数的。”江南玉温声说道。
“多谢陛下。”郑国忠毫不客气地说道。
“还求郑监国留朕一条性命了。”江南玉眉峰都透着一股子疏离的傲气。
“陛下这是说什么话!微臣岂敢起来!”这么说,却稍稍抬起一点头,悄然观察了一下江南玉的神情。
见他略有傲气和厌世之色,心下暗嗤,到底是个小子。之前能和自己斗,怕是萧青天和萧皇后在背后出主意,再加上楚修这个间谍在其中帮忙……
江南玉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却半点暖意都无,倒像是带着几分嘲弄:
“朕真没想到有一天,会要落到乞求一个太监的地步。”江南玉嗤笑一声。
郑国忠闻言暗暗攥紧了手,心中却快意无比,一个皇帝也有求他的一天。
“小的必然好好待陛下,陛下身体有恙,好好在混元殿养病,小的会让人好好伺候陛下的。”这就是要安插眼线了,江南玉摆摆手,“罢了,都听你的。”
等郑国忠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满意站起出去,江南玉才和司空达嗤笑,说了一声:“小人得志。”
“是啊,你看他那副嘴脸。”司空达接话道。
“朕早晚会翻盘的。”江南玉说道。
郑国忠耳朵贴在窗棂上,手指悄然在薄薄的窗户纸上扣了一个洞,听到司空达和江南玉的对话,心底又是暗嗤一声,心机尚且浅薄,难怪输给自己。
原先以为他能把钱党吃下,有几分本事,现在看,也只是有几分,破绽还是很多的,拿捏起来难度不大。
等郑国忠彻底走了,殿内司空达在外殿靠门边的地方转了一大圈,确定没人偷听,这才道:“陛下英明。”
江南玉眼底划过一丝冷意,神色间半分傲意也无。
“欲要使其灭亡,必先让其疯狂,天欲取之,必先予之。他有什么要求,朕都会满足的。眼下只有苦肉计,加以示弱,以松敌心了。”
他忽然想到了楚修,楚修,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外头,郑国忠找到了在殿外看守的甄纲,因为原先的锦衣卫指挥使桑荣发死了,自己在皇宫的全部的锦衣卫眼线都没了,所以他得派新的人去看守皇帝。
这还需要一点时间去安排。
“甄纲,看紧皇帝,不允许他去见萧皇后,也不允许萧青天前来拜见他!”
既然这是他的两只臂膀,那自己就要先断其臂膀!使其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是!”甄纲领了差事,兴奋不已。
——
夜间,士兵的营帐内。营帐挺大,可以容下八到十人。
地上的草席被碾得扁平,枕边散落着几枚铜钱和半块干硬的麦饼。每个人的铠甲都卸在身侧,甲片上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
旁边摆着个豁口的水壶,壶嘴还在冒着丝丝热气。热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影子晃来晃去,映着士兵们横七竖八的睡姿,鼾声此起彼伏。
有一两个因为太热没睡的,扇着扇子。
“这天也太热了!”
“这日子是人过的吗?该死的上将军,自己美酒佳肴美人在怀!”
“是啊是啊。”
“别吵了别吵了!”
“你们听说了吗?新来的楚将军打赢了尚将军!”
“什么?”一说起这个,另外几人就不困了,他们揉揉眼睛,擦掉满头的汗,窸窸窣窣地爬起来,在巡逻士兵靠近的时候噤声,等他们走后,又聚到一起。
“怎么可能?尚将军武艺那么高强!”
“是啊是啊。”
“我没骗你们,今日你们去练习了,刚好我休息,一号练武场那边,尚将军和楚将军比武,尚将军输给初来乍到的楚将军了!!!”
“是这样吗???这个新来的楚将军这么厉害?”
“而且他长得特别帅!!!帅的绝无仅有,一点都不魁梧,一点都不五大三粗,简直可以说是白面小生!”
“哪有什么劲儿??”
“不然尚将军是怎么输的???”
“有道理!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
中军大营。
音乐响起,军妓们轻盈地舞动起来,脚步虽有些慌乱,但很快就跟上了节奏。水袖在空中挥舞,如弱柳扶风,身姿摇曳,似风中落花。
她们的舞蹈没有宫廷舞的华丽优雅,却多了几分质朴与坚韧。
坐在大帐内的几位将军,目光紧紧地盯着舞台,脸上露出难得的放松神情,偶尔发出几声喝彩,打破了军营中往日的沉闷。
她们的舞姿虽然比不得外头的,但是也不差,聊胜于无。
“楚将军,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你手臂还受着伤,我怎么好让你参加比武呢。”
上将军身形魁梧得像堵厚重的石墙,肩背宽阔得能遮住大半窗棂的光。
中年发福的迹象半点没有,反倒是肌肉虬结,将玄色甲胄撑得紧绷绷的。
眉眼沉在阴影里,眼窝深陷,眼底有化不开的阴郁,人显得有些阴鸷。
堂上烛火跳跃,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魁梧的身躯占了大半个座位,臂膀粗得能抵上旁人的腰身,指节凸起的大手随意搭在膝头,骨节泛着青白。
“你这还比赢了,你这也太厉害了。来,尚将军,”上将军看向自己下首满脸不忿的尚新路,他因为是武将,缺少城府,喜怒形于色,丝毫比不得上将军,“还不快起身敬他一杯酒??”
尚新路不得已起身,一脸不忿地朝楚将军的方向随便挥舞了下酒樽,然后一饮而尽,砰地一声就坐下了,敬了和没敬一样,反而更惹人厌恶了。
“楚将军有何志向?”
“愿横刀策马,为国报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