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殿下因何知道那篇自罪书?”
“其实我不说,老师心里多半也有数了。”沈徵拢紧怀中人,手掌轻轻抚着他的背,“那套自弈棋局,蒙特卡洛树算法,帮父皇设计的下肢外骨骼,送你的腰平取景器、风扇、暖宝宝,还有奶油蛋糕、棉花糖,对蝗灾范围的分析,以及土豆这种新作物,都来自我曾经所在的地方,但那并不是南屏。”
“我是后世之人,真名也叫沈徵。巧在我与五皇子长得极像,耻骨处也有一模一样的胎记,我说不清自己和他有什么渊源,只记得某天一睁眼,就在这具身体里,出现在你府上了。”
“后世?!”温琢倏地抬眼。
沈徵轻轻按住他的肩,让他靠回自己肩头,小声问:“老师会觉得害怕吗?”
温琢虽震惊,却觉这是唯一的解释,沈徵从痴傻变聪慧,懂得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因此有了答案。
他想了想,轻轻摇头:“我之经历,亦够让人惊骇。”
沈徵坦诚:“其实对于五皇子身上发生的事,我经常可以感同身受,或许我能来到这里,也是命中注定。”
温琢声音虚弱,又问:“殿下的后世,还是大乾吗?”
“不是。”
果然。
温琢心中微有遗憾,却又觉意料之中,想来大乾与过往朝代并无不同,终是会从巅峰走向消亡。
“……那后世国号是什么?”他已然疲惫不堪,却不舍得闭上眼睛,撑着最后一丝精神好奇追问。
“到了后世,早就没什么帝王将相了,国家也不属于哪个姓氏,哪个家族,而属于天下所有人。”沈徵讲故事似的缓缓道,“那里更文明,人也活得更自由,更有尊严,当然不是没毛病,但远不是大乾能够比拟的。之前我跟老师说‘人无高低贵贱,皆有其节’,便是后世教给我的。在那里我可以你与相爱,不用怕被问罪,更不会被流放,固然不是人人都能理解,可他们只好也必须尊重我们这样的存在。”
听起来像梦一样,温琢只觉他描述的场景太过虚幻,根本无法想象。
他眼皮垂了几垂,才勉力睁开:“我想不出来。”
沈徵低头轻吻他的额角,柔声道:“若有机会,我带你亲眼看看。睡会儿吧。”
温琢微微抬脸接了他的吻,眼中困得蓄起水光,沾湿睫尖,却仍有一事万分在意:“那后世……我的身后名如何?”
沈徵眉梢一挑,随后神态自若,娓娓道来:“史书上说,你虽身世邈然,然才具卓绝,百年罕觏,容色绝世,见者皆惊。你在泊州修堤筑坝,引种茶种,功绩昭然,担京中掌院之位,亦有建树,为人称道。唯才名太盛,不免招人羡妒,所以朝堂之中树敌良多。后世认为你功过相衡,持论中正,堪比西汉的霍光,北宋的王安石,有经世济民之功,亦存难避之议。”
温琢唇角微不可见地牵了牵。
殿下真的很会说谎,若那篇自罪书已然传于后世,他又怎会有半分正名可言。
但他没有戳破,只喃喃着道:“那我就放心了……”
说完,他再也挤不出一句话,喉咙干得似要生火,眼皮也重得抬不起来,意识渐渐昏沉。
总算到了温府,沈徵抱着温琢跳下小轿,刚轻叩了下府门,大门就被江蛮女霍然从里拉开,柳绮迎紧随其后,一步跨出来,失声唤道:“大人!”
瞧见沈徵怀中神志恍惚、面色苍白的温琢,柳绮迎眼圈倏地红了,她牙咬得作响,但满腔怒火不知该向谁发泄,只好急着道:“老郎中已经在府中等着了,殿下快将大人送到卧房吧。”
“他应当发烧了,你去准备一盆温水和干净麻布。” 沈徵一边轻车熟路地往里走,一边沉声嘱咐。
江蛮女一眼瞄到温琢颈侧和锁骨处隐约的红痕,哇一声哭了出来,拿脏兮兮的袖子往脸上一抹,悲愤道:“大人!你脖子怎么红了?是不是他们对你用刑了!”
温琢已经哑得说不出话,闻言还是撑起最后一丝力气,扯了扯身上的大氅,将颈间的痕迹牢牢遮住,然后一头撞进沈徵胸膛,彻底装死。
沈徵低头瞧着温琢,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又对江蛮女说:“你再准备两个炭炉来,让他发发汗,他这段时日恐怕寒症又发作了。”
江蛮女赶忙道:“已经支了四个炭炉了,老郎中都快热中暑了!”
沈徵点点头,放心了。
江蛮女心头泛起劫后余生的欣喜,追在后面问:“殿下,多亏你回来得及时,不然我们大人真要熬不下去了!不过你是怎么想到要突然回来的?”
沈徵将温琢轻轻放到卧房的床上,偏头扫了江蛮女一眼,没有回答。
随后他小心地给温琢褪去鞋袜,解开皱巴巴的衣袍,将他裹进厚实的棉被中。
见温琢躺安稳,他才依依不舍地撤开身,让早已大汗淋漓的老郎中上前诊治。
老郎中坐在床边,给温琢细细掐脉,半晌才捋着胡须道:“他寒症发作已有多日,失于施治,寒邪痹着关节,好在年少气盛,脏腑未亏,暂无大碍。但正气已耗,可再经不起这般折腾了,此次体虚生热,寒热错杂于内,估摸得静心调息好些日子才能恢复。”
沈徵心里揪得生疼,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将一切都交给老郎中。
温琢已累得昏死过去,就连老郎中施针,他都没有丝毫反应。
整整治疗了一个时辰,老郎中才背着药箱,抹着满头大汗告辞。
沈徵坐在床边,轻轻帮温琢掖好被角,见他呼吸渐渐平稳,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他背对着立在一旁的江蛮女和柳绮迎,淡声道:“把你们大人提前留的信拿来给我。”
江蛮女瞬间瞪圆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柳绮迎反应极快,立刻装傻:“什么信啊?我们没见过。”
沈徵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瞧着二人:“你们每隔五日寄给我一封,会不知道是什么信?”
江蛮女大为不解,脱口而出:“此事毫无破绽啊!殿下是如何知道的?”
沈徵不答,只意味深长地提醒江蛮女:“记得来日叫你们大人找你算账。”
第114章
温琢除却心头最大的隐患,紧牵多日的弦松了,这一病便缠绵了好些时日。
那枚曾随他入大理寺狱的白子,被他留在了草席之下,与谢琅泱当日碾落的铁屑混在一起。
它或许会重现天日,或许就此永无人知,但它的的确确亲见了一位身居高位者的陨落,见证了这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局。
沈徵每日夜审谢琅泱,时间晚了,便顺理成章的回不了宫,歇在温府陪着温琢。
他让温琢靠在自己怀里,端着药碗,一勺勺喂温琢喝药。
对此温琢略感无奈,他虽病着,却也不是行将就木、病入膏肓的老人,喝药这点小事,自己还是轻松就能完成的。
可每当他想伸手去接药碗,沈徵总会轻轻拍开他的手指,依旧慢条斯理地喂。
两三次下来,温琢便有点明白,沈徵很享受这个过程,尤其享受他微微张开唇,将药匙前端含进去,喝完后又轻轻伸出舌尖舔拭唇角的模样。
人的癖好本就千奇百怪,譬如他点染濡墨时,必得听着潺潺水流声方能全神贯注,他钻研学问前,要将自己梳洗得干干净净,否则便会心浮气躁,虽然沈徵的癖好系在他身上,但温琢决定尊重。
每次喂完药,沈徵还会按老郎中教给柳绮迎的法子,给温琢按揉穴位舒缓身体。
温琢起初还象征性推拒,说殿下一日忙碌,这点小事交给下人便好。
可话刚说完,亵衣便已被沈徵褪下,温热的大手覆上他的脊背。
于是温琢干脆闭眼作罢,任由沈徵的指尖在自己背上游走,按揉着酸胀的穴位,也顺便摸点别的。
最初一两天,沈徵还碍于他的病体,假模假式去偏房歇下,说怕打扰他休息。
到第三天,他便直接在温琢榻上蹭了个位置,一本正经说要献身给温琢取暖。
温琢彼时困得迷迷糊糊,也懒得戳穿他的小心思,只掀起一只眼皮,小声道了句“谢谢殿下”。
然后便被沈徵揽进怀里,裸着的上身贴上他紧实的胸膛。
诚如所说,沈徵身上确实很热,比炭炉还要管用,温琢每日一早醒来,后背总要沁出一层薄汗,寒症倒也因此舒缓了不少。
柳绮迎也没闲着,日日变着法子给温琢做滋补的吃食,一心想把他岌岌可危的体重捞起来。
可温琢寒症未退,身子总觉滞闷难受,实在吃不下多少,那些剩下的吃食只好进了江蛮女的肚子。
养病这些时日,温琢的体重未长多少,江蛮女却越发圆润。
还有,谢琅泱远没有他自己想象的那般有骨气。
连日的刑讯早已磨尽了他的心力,摧垮了他的意志,不过挨了六日,他便熬不住承认自己写了那两本辛秘册子。
他并非不知承认的后果,大抵会牵连三族,可他早已无力反抗,只求能少受些苦楚。
龚知远为求一线生机,也向薛崇年如实招供,称构陷沈徵的毒计,实则是谢琅泱先献于他,他又分享给了卜章仪。
而能证明此事的,有永宁侯君广平,还有温琢,他二人都亲眼瞧见,谢琅泱特意走上观临台,与他说密谈了些什么。
彼时龚知远还不知道,谢琅泱已然认了更为要命的罪名,足以让龚家牵连获罪,就像谢琅泱也不知道,生死关头,这位他既敬且畏的恩师兼岳父,竟将所有罪过尽数推到了他身上,让他彻底声名扫地。
解决完谢琅泱的案子,沈徵再没理由在京城耽搁。
他陪了温琢最后一日,依旧喂药、按摩,陪他在院中晒太阳,从国家大事聊到春花秋月。
最后在温琢睡熟的凌晨,他悄悄掀被起身,未惊动任何人,离开温府,催马重赴津海。
重回津海又过二十余日,松州哗变便彻底消弭,首恶被枭首示众,三百余位漕运官员因盘剥漕工、贪墨钱粮受到严惩。
沿途百姓与心怀不满的漕工,都得到了贪官抄没家产的补偿,心头怒意大减。
其中一部分年轻力壮的漕工,被改造成水师,正在加班加点训练,松州河也复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忙,墨纾则功成归朝。
顺元帝龙颜大悦,特意从病榻上爬起来,临朝听政。
眼见着朝堂之上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他心中竟掠过一丝恍惚,可这丝恍惚很快便被漕运治理成功的喜悦淹没。
此次墨纾办事得力,被顺元帝擢升为兵部侍郎。
墨纾是回了京城,才知晓这段时日京城发生的所有事。
他当即凝眉,眼中划过一丝责怪,朝君定渊摇了摇头:“怀深,此事你们怎么能一起瞒着我和殿下?我就算了,掌院身陷囹圄,殿下却被所有亲近之人蒙在鼓里,你觉得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君定渊玉面微僵,在庭院中来回踱步,披甲撞得碎响:“掌院不让我们说,他向来算无遗策,我们哪敢自作聪明,万一弄巧成拙,坏了掌院的布局,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不过这事儿殿下回京后已经发过脾气了,我事后细想,身为舅舅,我或许该瞒着他护着他,可身为臣属,确实不该对殿下有所隐瞒。”
墨纾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扳过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正色道:“殿下心胸远超常人,又极为珍视亲情,所幸掌院最终无事,这件事便算过去了。你听好,日后殿下若登临大位,我们做臣子的,断不可再行越距之事。即便你是殿下的亲舅舅,易地而处想想,若有一日我命悬一线,你却被众将蒙在鼓里,那——”
墨纾顿了顿,蓦地松开双手,叹了口气,平生头一次难以启齿:“不对,这个例子不合适……”
君定渊却立即敏感起来,见墨纾想避,他一个健步冲到墨纾面前,咄咄逼问:“为何不合适?你我兄弟情深,殿下与掌院亦是生死之交!”
墨纾被他吓了一跳,无奈推了推他的肩头,却也只抿唇不语。
君定渊对着墨纾一双澄澈明净的双眼,终于了然了什么,脸上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师兄,你早就看出苗头了是不是?殿下对掌院有……那样的心思。”
墨纾偏开脸,避开他的目光,无奈揉了揉眉心:“怀深,殿下的私事,不是我等应该讨论的。”
君定渊才不管这些,伸手扯住墨纾的胳膊,硬往书房里拽:“你我不分彼此,你权当我自言自语,今日必须给我说说,你是何时发现的?还有,为何一直瞒着我?我外甥有这等心思,让我这个做舅舅的如何放心!”
“怀深!你这是强词夺理!”
君定渊手劲儿极大,墨纾挣了数下竟挣脱不得,于是他默默仰望苍天,心想,谦让了十多年了,不如今日便再揍趴师弟一回吧。
墨纾归朝未久,津海的各项工程也步入正轨。
沈徵依着温琢的建议,仿宋制重整市舶司,令其直属中央户部,另设津海、绵州、平州、廉州、永州五处通商口岸,推行出海贸易。绵州先行,若诸事顺遂,其余口岸再依样效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