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再设海防衙门,巡护大乾沿海,护佑往来商船平安。
户部有谷微之坐镇,吏部没了谢琅泱掣肘,所以市舶司与海防衙门的属官,皆由温琢举荐遴选,换上能力出众,秉性正直,于国有利的寒门贤臣。
这些人最初并非沈徵的亲信,但有了这份知遇之恩,他们自会对沈徵倾心相附。
除此之外,沈徵又提议增设海关一职,专门核发入港通行凭证,管控禁运品,查禁海上走私。
这个部门在海外贸易薄弱的当下,或许作用不大,但他坚定认为海关日后必会成为重中之重。
顺元帝阅了奏折,大笔一挥,允了。
十日后,沈徵正式归朝,大乾开启海运之事,至此已彻底成型落地。
顺元帝终于在统治末期,完成了前人未能达成的壮举,而这件事也终将载入历史,成为他一生之中永不会抹去的功绩。
勤勉了一辈子,也平庸了一辈子的沈昭僖,此刻终于配得上康贞帝为他取的这个名字——君德昭彰,政令通明,功耀四海,江山安僖。
腊祭前,司天监择了个天象清明,紫微垣无云的吉日,顺元帝颁下圣旨,正式册封沈徵为皇太子,入主东宫,令其参与内阁议事,协理朝政。
他又封郭平茂、蓝降河、温琢为太子三师,教习沈徵识人、用人、控局之术,以及实操政务,理政断事之能。
顺元帝精力日渐不济,将批阅奏折之职也交予沈徵,至此,大乾朝堂正式形成太子拟批,三师辅正,皇帝定夺的全新格局。
身为太子之师,温琢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去见沈徵。
他休整一月,身子大好,较之入狱前还丰腴了些许,眉眼间的清癯淡去,更显温润。
腊祭后一日,朝会散讫,沈徵特意邀温琢往东宫一叙。
温琢全无防备,与谷微之交代了几句内阁杂务,便沿着御殿长街,心情闲适地往东宫走去。
今日虽寒,却万里无云,天朗气清,宫苑间一派祥和。
他他甚至驻足檐下,望着瓦上鸟雀观赏片刻,这座红墙碧瓦、威严深重的宫城,从未像此刻这般让他觉得心旷神怡。
入东宫宫门,先遇着黄亭。
黄亭如今复任东宫詹事,眉宇间意气风发,见了温琢,他忙笑着躬身行礼:“掌院好。”
温琢也笑:“这几日劳你安排议事日程,处理实务琐碎,辛苦了。”
黄亭忙摆手谦虚:“哪里哪里,殿下正在端本斋练字等待掌院,还把我们都撵出来了,掌院快进去吧。”
端本斋是太子的私人书房,区别于授课讲学的文华殿。
事到此处,温琢仍未多想。
他沿路直行,又拐过一道回廊,便到了离沈徵寝殿极近的端本斋。
他轻叩两下门,推门而入,鼻尖果真嗅到一阵墨香。
沈徵单掌撑在圆案上,提笔蘸墨,正洋洋洒洒在宣纸上勾勒。
架势是那个架势,很显恣意潇洒,玉树临风,只是那手字温琢实在不敢恭维,竖着写下来,能控制住不偏不倚,大小均一就是胜利。
于是他边迈步近前,边随口提点:“为师近日观殿下书法,未得长足进益,许是修习得晚了些。若觉得王羲之帖艰涩难摹,殿下可暂且放下,选一易学的帖本入门。”
沈徵写得专心,微微俯身,语气闲适:“我在摹老师的字。”
“我的?” 温琢微愣,又道,“那也有些难。不如我为殿下创一简易易学的帖,供殿下入门。”
话落时,他刚走到桌案前,顺势偏头端详,想看看沈徵临摹的是自己哪幅字。
于是他看清了自己先前给沈徵准备的十张字条,沈徵撑案的手背上微微浮起的青筋,以及桌案一角静躺着的一枚琥珀长勺。
这东西怎会堂而皇之的摆在案上!
温琢心头顿觉不妙,忙掐着袖角,趁沈徵不备,轻抬脚步便往后退。
谁料身子刚拧过半,就有小太监“嘭”一声合上了房门,掐灭了殿内最后一丝日光。
温琢猛然转回身,见沈徵撂下笔,缓缓站直身子,唇角勾着似笑非笑:“老师跑什么?这十张纸条写得甚好,我已经临摹三遍,全部背下来了。”
温琢侧颊倏地浮起一层薄红,目光左躲右闪,瞥了瞥桌案,又瞥了瞥地缝,最后扭向房梁,故作镇定道:“殿下,为师忽然想起,翰林院还有要事未完,先告辞了。”
沈徵朝他走来,目光上上下下,欣赏今日美妻。
墨色玉带勒出细韧腰身,洁净交领紧贴着瓷白细腻的颈子,斯文端庄,如松枝舒展。
一顶乌冠将青丝尽数拢起,只剩几缕细绒绒的碎发垂在耳鬓,一双乱转的眸子如墨竹承露,明润含光。
够聪明,够机敏,不愧是小猫。
沈徵笑着问:“老师确定,还要撒谎?”
沈徵的笑一贯温柔,可今日温琢却从那温柔里,品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
坏了!
他心脏微微悬起,不敢直视沈徵的眼睛,往日张口就来的托辞,今日却无半分底气。
沈徵负手,偏头瞧着他,瞧他眼底的心虚,瞧他目光的躲闪,瞧他唇角的微赧,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骄矜。
方才在朝堂上义正辞严,侃侃而谈的温掌院,此刻竟口舌生涩,满心想逃。
“再给老师一次机会,” 沈徵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逃避的严肃,“方才跑什么?”
温琢将官袍攥得更紧,眼睫终于一点点垂落:“为师……理亏。”
第115章
“哪儿理亏?” 沈徵状若散漫,气息却已覆上温琢鼻尖。
温琢忙抬起手,原想抵着沈徵的胸膛拉开些距离,可手抬到半空,还是克制地垂落,复又攥回自己的袍角,低唤道:“……殿下。”
“此事我已经正告过外公,警告过舅舅和母妃,也训斥过谷微之和黄亭,唯独老师病着,我始终没提。” 沈徵的声音撞在他心窝,字字严肃,“如今外头的人都被我赶走了,没人能听到,老师要好好说,不然,我便将人都拉到一处,一起听老师反省。”
“……”
光是想想那众目睽睽,众人齐听他剖白心迹的场面,温琢便觉羞愤难当。
他喉间滚出几不可闻的气音:“为师……”
“为师不该妄想欺瞒殿下,趁殿下去津海,竟以身入局,诱谢琅泱进圈套。一不想令殿下卷入其中,被陛下猜忌,二不想殿下知晓《晚山赋》,问我往昔……”
其实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沈徵究竟是如何发现的。
他信三大营与五城兵马司的布防,谢琅泱放出的探子绝到不了津海。
若说谢琅泱散布流言,由普通百姓传去津海,那也不该如此之快。
他反复斟酌,如此谋划,分明无有疏漏啊!
“瞧老师的表情,像是在反省自己哪里出了纰漏,好下次精进?” 沈徵挑眉,指尖轻佻捏着温琢的耳垂,语气带着调侃。
“不是……”温琢藏起精明,一双清润含光的眸子直直望向沈徵,他双臂一抬,环住沈徵的腰,将脸紧紧贴在沈徵的颈侧。
沈徵心安理得受了这个拥抱,心里好笑,真会找捷径,这么快就知道靠撒娇躲避危机了。
他抬手抚摸温琢的脊背,澄红的官袍面料考究,细滑微凉,摸了两下,他语气才沉了下来:“晚山,你任翰林院掌院,遍览经史,深谙历朝君臣相佐之戒,自古辅臣,凡事先禀,储君为先,此次你撺掇所有人,秘筹大事,唯独将我摒除在外,你自己说,这事做得对吗?”
沈徵稍顿,指尖抵着温琢的后颈摩挲:“你若有摄政之心,倒可以与我分享,我未必不会答应。”
这话炸在温琢耳畔,他的身子蓦地一僵,环着沈徵腰的手臂也骤然松开。
沈徵说的不错,此举有违为臣之道,他筹谋之时,确实私心过重,又仗着沈徵的偏爱,才敢如此大胆。
他原以为自己聪慧过人,观万事清醒,却也有当局者迷,失了分寸的时候。
温琢从沈徵的怀里挣出来,敛眸低头,轻轻撩起衣袍,跪了下去:“殿下,为师……知道错了。”
他眼睫细绒绒地垂着,如归鸟敛翼,红唇轻抿,好不楚楚,哪怕是这般俯首的姿态,依旧如出山之玉,细琢之璧,难掩风华。
沈徵没有像堂审那日立刻叫他起来,只是深深观赏他,手指从后颈滑到下颌,再一点点抬起,令他仰头看向自己,笑着道:“别急着认错,还有呢?”
温琢昂着颈,下颌至颈窝绷成一根柔美的弦,脊背连同双膝一线挺立,清隽的眉眼间满是茫然。
还有什么?
“我上世曾陷害过殿下?” 他试探着问。
“都说了,我不在意上世之事。”
“我给谢琅泱写过《晚山赋》?”
沈徵想了想:“嗯,这倒值得在意,不过不是今日的重点。”
温琢又凝神片刻,沈徵的手指已经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唇角。
他眼睫颤动,微微偏过头,竟主动迎上沈徵的手指,让带着薄茧的指腹在自己的唇珠上碾过,声音放软:“请殿下明示。”
温琢的唇又软又润,温热的触感让沈徵心头一荡。
沈徵很受用,于是不再为难他:“我曾说老师若是故意弄伤自己,我会好好算账,这话不是开玩笑。你为套路墨纾划破自己的手,我暂且不追究,但你知道,我收到消息,得知你入狱多日,是什么心情吗?”
他是后世之人,看过一切结局,大理寺狱,三法司会审,也是他挥之不去的心魔。
从津海到京城,一路奔驰,马不停蹄,昼夜不歇,因疲累两次摔下马,周身磕得遍体伤痕,刺痛难忍……
可这些皮肉之苦,都不及那两行字对他的摧折,不及担心温琢受刑产生的恐惧。
理亏理亏……甚是理亏!
温琢蹙眉,又偷偷觑着沈徵的神色,心底仍抱了一丝侥幸:“殿下想如何算账?”
沈徵胸怀宽广,沈徵脾气极好,沈徵定会轻拿轻放的。
他正这般自我安慰,就听沈徵淡淡开口:“我朝有《东宫官制》,准许太子三师持戒尺‘训诫储君,正其言行’。秉着公平公正的原则,老师犯了错,也该依此惩戒。不过看在老师内阁、翰林院诸事繁忙的份上,我们不责手,换个地方。”
温琢怔怔望着沈徵,一时断了思考,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被沈徵抱了起来。
不打手,那要打什么?
沈徵抱着他走到桌案旁,伸手拿起那枚琥珀长勺,凭空挥动两下,勺身划破空气,带起刷刷的轻响。
这勺子买回来后,他怕拿捏不住力道,早在自己掌心试了好些遍。
其实温琢对这勺子的玄妙了解并不透彻,当初店家与他说,此物妙处本不在笞臀,而是能责到股间秾媚处,最是撩拨。
此物该用,但不是今日。
温琢听着声响,周身肌肉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