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琢一颗心坠到谷底,脑中只剩两个字——完了!
谢琅泱见温琢果真慌了,终于尝到了一丝久违的快感,那口憋闷的浊气也总算得以发泄。
他悲愤猖狂:“温琢,你也有恐惧之时!沈徵,他可知他前世罪行累累,你、三皇子、刘国公皆丧于他手!他绝非你心中那般容姿皎皎、品性温纯之——”
“我知道。”
沈徵声音冷冽,淡淡打断。
“他还,他……?”谢琅泱蓦地止住话音,怔怔望着沈徵,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以为是刑痛太过出现了幻觉。
温琢也猛地抬起眼睛,眼底满是错愕茫然。
沈徵抱着温琢,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向谢琅泱,薄唇微启,缓缓背道:“……顺元二十三年,臣为一己私利,捏造罪证,诬陷五皇子沈徵,致其无辜蒙冤,幽禁凤阳台,终坠楼殒命,此等戕害皇嗣之举,天地共愤,罪不容诛。”
谢琅泱狠狠打了个冷颤,血液瞬间凝冻,再看沈徵,竟像瞧见了厉鬼转世。
这字字句句,分明是他前世替温琢写的自罪书!
沈徵瞧着他瞬间惊恐的脸,无动于衷,自顾自继续背着:“然臣怙恶不悛,反变本加厉,更引妖道行招魂邪术,诛除三皇子沈颋。刘国公因阻臣侵吞田产之欲,臣便密设毒谋,逼令其家破人亡。”
“臣罪愆更逾于此,教坊女子玉茹,拒臣强占之辱,臣竟狠下杀手,遣人缢杀,实为草菅人命。翰林院编修之妻,亦被臣强夺而占之,毁人伦常。臣虽未成婚,却耽于声色,红颜无数,屡行强抢民女之事,致使市井闻臣之名,无不胆战心惊……”
“昔日微末之善,皆是伪饰,今自知罪孽深重,甘伏万箭穿心之罚,唯求速裁,以正国法,所书句句是实,伏乞台鉴。”
谢琅泱撑着地面连连后移,眼中惊恐几近碎裂:“你……你也是重生之人!”
话一出口,他又猛地摇头,喃喃自语:“不,不对,你明明死的——”
沈徵前世死得早,就算重生,也绝无可能知道他日后给温琢写的这篇自罪书!
难道这些,温琢早已跟沈徵坦白了?
“这些事我都知道,而且早就知道。” 沈徵声音沉冷,瞧着他一脸错愕扭曲的模样,“你以为你如今翻出这些旧账,能达到什么目的?”
谢琅泱心头震撼,却又不甘到了极致:“你明知他是这等人,你还——”
“是啊,我明知他是这等人,还是倾心于他。”
沈徵向前一步,周身威压愈发浓重,压得谢琅泱几乎喘不过气,“不过经我日日观察,这份自罪书中真假几何,我也已大致有数。依我看,将诸般罪名尽皆嫁祸于他的,才是虚伪卑劣,令人作呕之辈!”
谢琅泱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竟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无法理解,更不敢置信,沈徵怎会接受一个曾害过自己的人?怎会毫无芥蒂,依旧选择爱这样的温琢?
为何他曾经介意,憎恶,认为有违圣人之道的一切,在沈徵这里却不值一提?
若他当初也能坦然接受温琢的一切,是不是今日就不会落得这般身败名裂的下场?
第113章
温琢其实心存一丝侥幸,谢琅泱未必敢提重生之事。
因为这件事无论对谁说,旁人都只会觉得他疯了,他为了构陷温琢已经丧失理智。
这种将自己推入更危险境地的事情,谢琅泱轻易不会做。
得知沈徵回京主审,温琢虽有过片刻紧张,可堂审时谢琅泱的反应验证了他的猜测,谢琅泱不愿被彻底视作疯子。
可他没料到,沈徵会亲自来牢中抱他,更没料到,这一幕会彻底刺激得谢琅泱丧失理智,将重生之事和盘托出。
谢琅泱说了,沈徵信了,可沈徵竟毫不在乎。
事情的发展彻底超出温琢的意料,以至于被沈徵一路抱出大理寺狱,鼻尖嗅到外面新鲜寒凉的空气,他都无暇抬头望一眼久违的天光,只有满心的惶然。
他先前否定了沈徵重生的结论,认为他只是神魂归位,如今看来,应当还多些什么,否则沈徵不会知道那沓自罪书的内容。
但以他现在的精力,根本无力深究沈徵的来历,他忐忑都来不及。
他妄图隐藏的一面被掀了出来,他打算瞒天过海的计划彻底失败。
更何况,他方才还对着沈徵撒了谎,可沈徵分明什么都猜到了。
那颗原本沉入冷水的心脏浮了起来,却在水面上下怦怦乱跳,毫无章法。
温琢耷拉着脑袋,不做声,也不敢去看沈徵,只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衣襟上。
沈徵也始终沉默,温琢只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漫到眼前的、带着淡淡雪气的呼吸。
温琢默默收拢五指,使了力,绷起手腕尚未愈合的磨痕,尖锐的刺痛绵延不绝。
他的发丝被沈徵的手臂压着,这样低着头,扯得头皮微微发疼,狱中二十余日,头发似又长了些,垂过腰际,可此刻,他哪里还有心情在意这些。
他从此,再做不成霁月光风的温掌院,他依旧是那个无恶不作的奸臣。
还是一个曾经害过沈徵的奸臣。
他其实该解释些什么的,比如当年他只将沈徵幽禁凤阳台,坠楼之事并非他所为。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比可笑。
伤害从不会因为不彻底,就不算作伤害,温琢素来不是会为自己辩解的人。
沈徵将他抱进了红漆小轿,撂下轿帘,两人便被拢进了一方狭小隐秘的空间。
他没有被放下,依旧坐在沈徵腿上,软软靠在他怀里,随着轿身晃动,轻撞向沈徵。
两旁轿帘被风掀得忽闪,偶尔钻进一缕寒风,扫过他的脖颈。
其实风刺人的冷,可他懒得在意,只剩心口一片酸涩。
沈徵方才面对谢琅泱的态度让他心头滚烫,但这不是他心安理得的理由。
这是他此生最无力解决的难题,温琢甚至想,若沈徵要报复,他绝不会反抗,哪怕再入牢狱,哪怕承受刑罚也好。
这本就很公平,他亦是这样报复谢琅泱的。
天已然大亮,路上行人渐多,小轿行至路口,被人流堵得动弹不得,小厮不住催促让让,但人群根本挪不动。
轿内的沉默让人窒息,温琢终于忍不住,艰难提起喉咙:“春台棋会之谋……确是为师前世所定,但我未曾害你性命,殿下若欲降罪报复,我皆领受,甘之如饴……”
说罢,温琢眼珠悄悄扭向上方,偷偷观瞧沈徵的脸色。
这一瞧,却让他大惊失色。
沈徵静坐着,眼眶却是红的,泪水顺着没来得及打理的胡茬往下淌,一滴滴砸在裘领上。
他竟在哭。
为什么?
温琢忙直起身子,慌乱地抚上沈徵的脸,顾不得胡茬刮着掌心,执意要将他的泪水拭净。
他狠狠心说:“殿下若难过,报复狠一点也——”
话未说完,沈徵突然将他紧紧搂住,脸埋进他的颈窝,胸腔起伏,哽咽着道:“天啊,你该有多疼啊,你该有多疼啊……”
身为现代人,他根本无法感同身受万箭穿心有多绝望,承受的人会是何等无助。
他在谢琅泱面前背自罪书,不过是为了试探。
他猜出温琢是重生,却不确定其重生的时间点,既然他们都知道那篇自罪书,那么该经历的,温琢全部熬过了。
他拼尽全力想要改写的结局,原来是一切的起点。
自此,史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成了他不可再视的、真切的痛苦。
温琢怔愣片刻,才恍然明白沈徵所指,他抬起磨破的手腕,颤抖着回抱住沈徵。
怎会有这样的事呢?
沈徵竟不怨恨他,反而因他的死亡而痛苦。
他违心说:“也没有那样疼,我都……忘了。”
沈徵身形高大,肩背坚实,埋在温琢颈间有些滑稽,他噙着泪苦笑:“又骗我。”
温琢竭力将沈徵抱得更紧,任由他在自己颈间低泣。
“殿下为我哭,让我情何以——”
“不许说!”沈徵忽然开始吻他,掌心扣住他的后颈,用力含吮他的唇瓣,粗硬的胡茬擦过他的面颊,刮出淡淡的红痕。
沈徵吻得急切,喉间溢出细碎的胡言乱语:“我真恨老天让我来的这么晚……”
“让你只好辅佐沈瞋,让你与谢琅泱相识……”
“它诚心和我作对,那些伤口我碰都碰不到,想安抚都安抚不了……”
“它耍得我好难受……”
“唔……”温琢青丝披散,身子彻底放松下来,纵容他带着蛮力的吻,任自己苍白的唇瓣被吻得泛红充血。
他也极渴望这个怀抱,贪恋这熟悉的气息,入狱的这些时日太难熬,他每时每刻都在想念沈徵。
他微微张开牙关,挺起细白如玉的颈子,让沈徵的唇舌肆意卷入,在自己口腔中辗转掠夺。
仅仅是接吻,根本无法安抚沈徵翻涌的情绪,他扶着温琢的肩,让他轻轻向后仰去,滚烫的唇瓣离开唇间,滑向细腻的颈侧,温琢的后脊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沈徵鼻尖蹭过他的颈间,嗅遍他身上的气息,在脉搏跳动处久久逗留,来回摩挲。
好在温琢虽身子亏空,脉搏尚且稳实,他用牙齿轻咬起颈侧的皮肤,又立刻用舌尖温柔安抚,在那小片瓷白印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他仍不满足,又用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拨开温琢的领口,露出纤绝的锁骨。
温琢喘得眼角都浮起红色。
长吻之后,沈徵才不舍地松开他,温琢周身无力,间或低咳两声,一只胳膊依旧攀在沈徵肩头,腕间血丝不经意擦在了他后领。
“两月不见,老师就将自己折腾成这样。” 沈徵手掌稳稳托着他的背,哪怕隔着松软的大氅,也能清晰触到底下硌人的瘦骨。
面前这个人太珍贵易碎,总让人有种无处着力的危机感。
越是如此,他越想将人牢牢据为己有,私藏周全。
温琢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指尖轻轻点着沈徵的喉结:“殿下不气我吗?”
沈徵看着他,眼中暗蕴深意,斟酌片刻,用词极为严谨道:“不为上世之事生气。”
人群终于豁开一条窄道,小轿得以通行,马蹄笃笃踏地,牵得车轮骨碌碌向前,轿内复又轻轻摇晃起来。
温琢哪里能从这咬文嚼字中窥出更深的意味,他终于松了口气,放心地枕在沈徵肩头。